小桃树的花开了整整十天。
那十天里，知意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拿小本子记着花开的数量。第一天十六朵，第二天十九朵，第三天到了二十三朵。她写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清楚。何雨水翻她的本子，看见上面写着：“四月五号，十六朵。四月六号，十九朵。四月七号，二十三朵。”后面还画了一朵小花。
吕刚出乘回来，看见本子上的记录，说：“记得比我的行车日志还细。”知意说：“那当然。这是我的树。”吕刚说：“你的树，你说了算。”
花落了以后，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毛桃，比去年多出好几倍。知意数不过来，何雨水帮她数了一遍，大概有四十多颗。知意听了，瞪大眼睛说：“四十多颗！那我能吃四十多天！”何雨水笑了：“哪能天天吃。得分给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大舅舅妈、小核桃姐姐、小勇哥哥。”知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那也能吃好多天。”何雨水说：“对。到时候分着吃，甜一块儿甜。”
五月初，何雨柱的饭馆又出了事。
这次不是被叫停，是隔壁开了家新饭馆，抢生意。那家店挂了个大招牌，写着“国营东风食堂”，掌勺的是个从大饭店退下来的老师傅，手艺好，价钱还便宜。何雨柱的客人少了一半。他回来跟吕刚说的时候，蹲在枣树底下抽闷烟。吕刚问：“你打算怎么办？”何雨柱说：“我想加几个新菜，再添点面食。光炒菜顶不住。”吕刚说：“你手艺比他好，怕什么。”何雨柱说：“手艺好不管用。人家是国营的，有补贴，菜价比我低两成。我这小本买卖，降不起。”吕刚想了想，说：“那你就不降。你把菜做好，回头客自然来。再说，你还有秀兰姐那边供的酸菜和山货，他们没有。”何雨柱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对。我怎么没想到。”
过了几天，何雨柱真去门头沟拉了一车酸菜和干山菌回来。他在店门口支了个小摊，卖酸菜馅饺子和山菌汤面。价钱不贵，味道地道。没出三天，东风食堂的人也开始往他这边跑。何雨柱站在灶台前，嘴上骂骂咧咧的，手上却更麻利了。小云在前面端面收碗，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月底一算账，不比上个月差。
知意有天放学回来，看见何雨柱在店里忙，跑进去说：“大舅，我帮你洗碗。”何雨柱说：“你别添乱。回去写作业。”知意说：“我写完了。”何雨柱从锅里捞了个饺子塞给她：“尝尝。”知意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说：“比食堂的好吃。”何雨柱乐了：“那当然。你大舅是谁。”
五月中旬，小桃树上的毛桃已经长得像鸡蛋黄那么大了。知意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桃子。她拿小本子记着，今天这颗又大了，明天那颗又红了。何雨水说：“你记这些干什么？”知意说：“等妈妈回来，我要告诉她。”何雨水说：“妈妈天天回来。”知意说：“那我也记。”何雨水笑了，由她去。
有一天，知意放学回来，发现有一颗桃子掉在地上，摔裂了。她捡起来，跑去找何雨水。何雨水看了看，说：“树还小，结太多，养不住。掉几颗正常。”知意说：“那它疼不疼？”何雨水说：“不疼。它自己落的。剩下的就能长得更好。”知意想了想，把裂开的桃子洗干净，切成小块，尝了一口。酸得直皱眉。何雨水说：“没熟呢。等熟了才甜。”知意说：“那我等。”
六月，吕刚出了一趟短途，两天就回来了。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兜子杏，说是从门头沟那边带的。赵小勇托人捎来的，说山上杏熟了，给知意尝尝。知意拿了颗杏咬了一口，说：“比桃子酸。”吕刚说：“杏就这个味。你大舅爱吃。”何雨水说：“给你大舅送点去。”知意装了一小兜，跑去何雨柱店里。何雨柱正在炒菜，看见杏，抓了一把塞嘴里，说：“好。这才是老家的味。”
六月下旬，段上通知吕刚，七月初有一趟加长的广州线，中间在武汉停两天。吕刚回来跟何雨水说了。何雨水说：“那正好。知意放暑假了，你带她去吧。”吕刚愣了一下：“带她？”何雨水说：“你上回说带她跑短途，一直没顾上。这回在武汉停两天，你带她去看看长江大桥。她天天念叨。”吕刚想了想，说：“行。我带她去。”知意听见了，从屋里跑出来：“真的？”吕刚说：“真的。不过你得听话。”知意说：“我听话！我保证！”何雨水说：“你得自己收拾行李。带哪些东西，自己想。”知意点头如捣蒜，跑回屋里开始翻箱子。
出发那天是七月初。吕刚牵着知意的手上了车。知意背着何雨水给她改的小帆布包，里面装着小水壶、画本、蜡笔和一块手绢。她站在车门口，回头朝何雨水挥手：“妈妈再见！”何雨水站在站台上，说：“听爸爸话。别乱跑。”知意说：“知道！”车开了，知意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越来越远，何雨水的身影越来越小。她转过头问吕刚：“爸爸，武汉远吗？”吕刚说：“不远。坐一天一夜就到了。”知意说：“那我可以在车上睡一晚。”吕刚说：“对。爸爸给你安排了卧铺。”知意高兴得直拍手。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跑。知意坐在卧铺上，拿蜡笔画画。她画了一列火车，车窗外是长江大桥，桥上跑着汽车，桥下是大船。画完了，举给吕刚看。吕刚说：“画得好。等到了武汉，你亲眼看看，比这还大。”知意说：“那我再画一张大的。”吕刚说：“行。”他把知意搂在怀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麦子黄了，农人在收割。远处有山，青黛色的，一层一层叠过去。知意靠在爸爸怀里，慢慢睡着了。吕刚没动，就这么抱着她。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火车载着他们，朝南边的大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