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刚作为车长的第一趟出乘,是四月上旬。
这趟是K3次,北京到莫斯科,五天往返。出发前一天晚上,何雨水照旧给他收拾行李。行李箱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件新熨好的制服衬衫,领口袖口都浆过,板板正正;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广安门中医院开的胃药,分成了五个小包,每天一包。吕刚看见了,说:“又拿药。”何雨水说:“大夫说了,跑长途最伤胃。你按时吃,别嫌麻烦。”吕刚没再说什么,把药包放进包里。
知意知道爸爸要出远门,蹲在门槛上看他收拾行李。她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拿了一张自己画的画塞进吕刚的包里。吕刚问:“画的什么?”知意说:“画的你开火车。你带上,在车上想我了就看。”吕刚把画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列长长的火车,车头上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两个字。他把画折好,放进制服口袋,说:“好。爸爸每天看一遍。”知意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吕刚就出了门。何雨水送他到院门口,嘱咐了一句:“到了二连给家里来个电话。”吕刚说:“知道。”他推着车出了胡同,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得何雨水的脸有些模糊。她朝他摆了摆手。吕刚跨上车,骑向段里。
站台上,车班已经到齐了。邓师傅来送他。邓师傅去年退了休,今天特意来站台上看看吕刚头一回当车长。他握着吕刚的手说:“小吕,这趟车,我就一个要求——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吕刚说:“师傅放心。”邓师傅点点头,又看了看车班的年轻人,说:“你们几个,听吕车长的。他跑这条线的时候,你们还在学校里念书呢。”马建设和小宋都笑,说:“邓师傅您放心。”
十点整,汽笛长鸣。列车缓缓驶出北京站。吕刚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一点点后退,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跑了十四年车,头一回觉得肩上担子这么重。全车几百号旅客,几十个乘务员,都归他管。他深吸一口气,把车门关好,开始从车头往车尾走。
第一节是行李车,第二节是硬座,第三节是餐车,第四节往后是硬卧和软卧。他每到一节车厢,都停下来跟乘务员说两句话,看看旅客的情况。硬座车厢里有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哭得厉害,吕刚走过去,伸手试了试额温,不烫,便对乘务员说:“给她换到靠窗的位子,透透气。”乘务员照办了,孩子果然安静下来。年轻母亲连声道谢。吕刚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到了软卧车厢,他碰见了马建设。马建设如今是这节车厢的乘务员,正给一位老年旅客倒水。吕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马建设忙完,才低声说:“手稳了。”马建设笑:“跟您学的。”吕刚说:“别光学我。自己琢磨。”马建设点头。
晚上,列车过了集宁,天彻底黑了。吕刚坐在车长室里,翻开行车日志,一笔一笔地记。窗外的草原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牧民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掉了几颗在草地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头一回跑这条线,老孙带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老孙说:“吕刚,你记住,这车跑多远,你的心就得跟多远。人在车上,心不能留在家。”当时他不太懂。现在他懂了。心留在家,车就跑不稳。他把日志合上,拿出何雨水给他装的那包胃药,就着热水喝了一包。然后掏出知意画的那张画,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口袋。
第二天下午,车到二连。停站时间长,吕刚下车去调度室打了个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李秀娥,说家里都好,知意上学了,何雨水上班了。吕刚说:“知道了。我五天后回。”挂了电话,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二连的天比北京蓝,风里带着戈壁滩的干土味。远处有几头骆驼慢悠悠地走过,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吕刚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车上。
接下来三天,一切正常。过了乌兰巴托,气温骤降,车窗上结了薄冰。吕刚夜里起来查了两次车厢,提醒乘务员把暖气烧足。有个旅客发烧,吕刚安排他换了铺位,又让餐车做了碗热汤面送过去。旅客退了烧,下车时特意来向吕刚道谢。吕刚说:“应该的。”
第五天傍晚,列车驶回北京站。吕刚站在车门口,远远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何雨水和知意。知意举着一块小纸牌,上面画了一列火车,火车头上写了个“接”字。吕刚笑了,车还没停稳就站到了门口。车一停,知意冲过来,吕刚一把抱起她。知意搂着他脖子说:“爸爸,我在牌子上写了‘接’字。我自己写的。”吕刚说:“写得好。”何雨水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上下看了他一眼,说:“没瘦。”吕刚说:“五天能瘦到哪去。”何雨水说:“胃药吃了吗?”吕刚说:“吃了。一天没落。”何雨水点点头,嘴角翘了翘。
回家的路上,知意坐在自行车大梁上,滔滔不绝地讲学校的事。说她期中考试又考了第三名,说小桃树上的花苞又多了几个,说小核桃教她跳皮筋。吕刚一一应着,偶尔插一句问话。何雨水走在旁边,安静地听。到了胡同口,知意忽然说:“爸爸,你看见小桃花开了吗?”吕刚说:“还没到家呢。”知意说:“到了你就看。”
进了院门,吕刚习惯性地抬头看东墙根。小桃树上,十几朵粉白的花开得正盛,花瓣薄得透光,在暮色里像十几盏小灯笼。他走过去,站在树跟前看了一会儿。知意跟在他旁边,说:“你走的时候才三个花苞。我天天数,今天开了十六朵。”吕刚说:“数得准吗?”知意说:“准。我拿小本子记着呢。”何雨水从屋里端了碗热汤出来递给他,说:“先喝口汤,饭马上好。”
吕刚接过汤,站在院里喝了。汤是鸡汤,里面有红枣和枸杞,温温热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他抬头看了看三棵树——老枣树绿意盎然,枣二树抽了新枝,小桃树开着满树的花。知意蹲在树下,拿小棍在地上画着什么。何雨水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吕刚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这趟车跑得值。不管跑多远,回来的时候,家在这儿,人在,树在,花也开着。他端着碗,走过去蹲在知意旁边,看她画了什么。地上是一列火车,车头后面拖着好几节车厢,车厢里画满了小人。知意指着最前面那个小人说:“这个是爸爸。后面是妈妈、我、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大舅舅妈、小勇哥哥。”吕刚看了半天,说:“画得好。明天爸爸给你买一盒新蜡笔。”知意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吕刚说:“真的。车长发话了。”知意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找何雨水报喜。何雨水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别太惯她。”吕刚笑了,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老枣树粗粝的树皮。树不说话,但枝头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着,像在跟他说——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