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杀戮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才渐渐稀落下去。城外那片冻土已经被血泡得发软,踩上去靴底黏腻,发出一种令人膈应的声响。
尸体叠着尸体,旗倒着旗,残破的盾牌和折断的矛杆散落在血泥之中。武松的刀身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脚下的泥地已经被他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印子。史进靠在半截断旗杆上,朴刀插在土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溅满了血点子。董平的双枪枪尖往下滴着血,他没有擦,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张清握着梨花枪的手微微收紧了。刘唐和秦明还在最后一队溃兵后面追着,刀起刀落,直到宋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收兵!”
刘唐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宋江,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已经跪在地上举着双手的金兵,刀在半空中悬了一息,还是收了回来。秦明也停住了,他喘了一口气,把那柄沾满碎肉的狼牙棒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被血染透的泥土上,照着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
回到城内将军府的时候,厅堂里已经点满了烛火。秦明、刘唐走在最前面,两人把完颜宗望、完颜勾碧和完颜建中推进厅堂。秦明把完颜宗望往前搡了一把,力道不小,完颜宗望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肩胛骨在绳索下绷得紧紧的。
堂中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声响,映着三人身上的血和泥土,映着他们脸上各自不同的表情,完颜宗望眼中的怨毒,完颜勾碧脸上的茫然和完颜建中满脸的不甘。
宋江示意史进把三人嘴里的破布拿掉。史进走过去,一把扯出完颜宗望嘴里那团破布。完颜宗望能开口了,立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冲着我嘶吼起来,声音沙哑而暴戾,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喊出来:“宋狗!贱人!你听着!我完颜宗望只要活着一天,必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踏平大名府,把你绑在旗杆上,让所有的士兵凌辱!”
完颜建中和完颜勾碧也在骂,骂的难听至极,三个人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着。
林冲双眼赤红,他离着完颜宗望最近,上前一步,左右开弓抽了他十几个耳光。我一把拉住他,“你打死他,还怎么引诱更多的金国人来送死?”
我说完这句话,完颜宗望更愤怒了,他又要口吐污言,史进眼疾手快,把那块破布重新塞回他的口中。
吴用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完颜宗望脸上,语气相当客气:“完颜将军,事已至此,你就别硬撑着了。你们东路大军已经溃散。不过我们对你们的兵力部署还不太清楚,比如西路军的动向、后续增援的路线、以及沿途的粮草屯点,你若愿意说,等灭了金国,我可以求圣上为你在大宋谋个差事。”
听吴用说完,我差点笑出来,心道:吴用,你可真够损的,你这完全是往完颜宗望伤口上撒盐。
完颜宗望听完浑身骤然绷紧。脖颈处蚯蚓似的血管凸起,额上青筋突突跳动。双眼圆睁,睚眦欲裂。他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若不是他浑身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我猜他会把吴用撕了。
此时,完颜建中抬起头来,声音粗厉:“你们别做梦了!我们金国人决不会向你们宋狗低头!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们!”
我走到他面前,冷冷看着他,“你以为你很重要吗?别说是你,就是完颜宗望现在死了也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影响,不会影响我们继续杀城外那些金兵,更不会影响我们灭了金国。你们的计划早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们以为买通了张邦昌、白时中、李邦彦之流就能轻易入主中原?你们想多了!”
我转头看向完颜宗望,此时他的眼光中除了怒火还多了几分震惊,似是不明白我如何知道的张邦昌等人投靠了金国。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道:“其实你们的计划也算得上天衣无缝了。若赵佶那个废物还在位上,以他贪生怕死和听信奸佞的性格还真有可能让你们成功了。”
完颜宗望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若是眼神能杀人,此刻我至少死了七八回了。
我没理会他,又走到完颜建中面前,“你刚刚说有本事就杀了你?我这人向来喜欢成人之美,你既然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
我转头对门口的士兵说道:“把他拉下去,找个杀猪的把他的皮剥了让人送到金国边境。”
几名士兵进来把完颜建中拖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咒骂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我看向完颜勾碧,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嘴唇闭得死死的。我没有去看完颜宗望,他的嘴现在若不是被堵着,估计光骂声就能把房盖挑开。
吴用退回了宋江身边,脸色平静。相反,宋江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也看了我好几次,似是没想到我有如此暴戾的一面。
我站到林冲身旁,环视了一圈厅内众人:“哥哥们,你们记住,如果是咱们落在他们手里,下场只会更惨!”
众人都没有说话。
下一瞬,呼延灼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押着两名被抓住的金兵俘虏。那两人跪在堂前,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呼延灼走到宋江面前,低声道:“问过了,这次完颜宗望带了三万金兵,今日被咱们杀了一万多,还剩将近两万。元宵节过后,金国还会派兵分头支援东西两路,具体人数和路线他们这些底层士兵也不清楚。”
刘唐一听,立刻站起身:“他们还有将近两万?那咱们今天撤兵了,他们岂不是都跑了?”他搓着手,“哥哥!现在趁他们大乱,连夜追出去,一锅端了!不能让他们跑了!”他嗓门大,声音在厅堂里回荡着,震得烛火都晃了一下。
吴用沉声道:“今日咱们把他们的士气已经打没了,主帅被俘,阵型全散,他们跑也跑不了多远。咱们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出城围剿。”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两名金兵俘虏身上扫过,道:“送他们上路吧。”
呼延灼向那几名亲兵使了个眼色,几名亲兵带着两名金兵俘虏出去了。
天色已深,我拉着林冲出了厅堂回了房间,我和他说,“明日咱们就动身去太原府。”
次日一早,天色未亮,城外那片冻土上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已经被清晨的寒气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熄了,守夜的士兵正在换岗,脚步声在墙头上来回响着,踩得碎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