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北风像刀子一样从旷野上刮过来,把金国大营帐篷的帐帘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拍打声。营帐之间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中军帅帐里,牛油灯的火苗跳得忽明忽暗。完颜宗望背着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厚实的毡毯上,声音闷而沉,像一口钟被人一下一下地撞着,却撞不出声响。他已经这样走了好一会儿,一会儿双手背在身后,一会儿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用牙根使劲咬着什么东西。
完颜建中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将军,没想到这梁山军这般厉害。早知如此,还不如趁那个废物皇帝赵佶还在位时出兵。那时候大宋朝堂乱成一锅粥,守城的将领个个贪生怕死,咱们打过去哪有这么多周折?”
完颜宗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背后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接话,但那张阴沉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更加暗了。他心里烦闷得像有一团火在烧。当初定下东西两路合围夹击的计划时,他以为是万无一失的。东路走燕山府、河北平原,直取大名府,威胁汴梁侧翼。西路从云中府出兵,拿下太原、洛阳,与东路军在黄河岸边会师,让大宋首尾不能相顾。再加上汴梁城里那些早已埋下的内线,张邦昌、李邦彦、白时中这些人,足以让赵枢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可如今好几日过去了,他连大名府的城门都还没摸到。
他听说过梁山军能打,但没想到他们这样坚不可摧。城墙上的守军轮换的密不透风,箭矢和滚石像是永远用不完,撞车推到护城河边上就被滚油浇成了火把,云梯刚架上垛口就被掀翻,摔下去的士兵惨叫声在旷野上回荡。
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帐外黑沉沉的天色。他的目光越过营帐之间的缝隙,落在南边的地平线上,像是要透过那层浓重的夜色看见西面那条路线上完颜宗翰的大军此刻走到了哪里。他不知道西路军顺不顺利,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也遇到了同样顽强的抵抗。这种两头悬空的感觉像一根绳子勒在他的喉咙上,越收越紧。
完颜勾碧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将军,明日,咱们还打吗?”
完颜宗望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的将领们,开口时声音比外面的风还要冷上几分:“打!明日本将亲自上阵,定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杀伐果决,但那双眼睛里露出的更多是压在冷硬外表下的烦躁。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没有出声的郭药师,脸上缓缓荡起一丝笑意。他站起来,朝完颜宗望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将军,末将有一计。”
完颜宗望转头看向他,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去:“说!”
郭药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末将还在燕山府时,曾听闻梁山军不过是一伙子贼寇出身,虽归顺了朝廷,骨子里却还是江湖做派,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他们对兄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但凡有人被捉,必定不惜代价也要救回去。将军麾下猛将如云,阵前捉他们几个头领应当不难。只要捉住了,不杀,就绑在阵前,以他们的性命相逼。宋江若不打开城门,就一个个地杀给他看。末将料定,宋江撑不过三个人,就会自己把城门打开。”
萧兴业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拳头攥紧又松开:“郭将军此计甚妙!让他们也尝尝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面前的滋味!”他在说这话时,脸上扭曲着一丝近乎狰狞的快意。
完颜宗望的目光在郭药师脸上停了一瞬,那点压在眼底深处的烦躁终于淡了几分。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一点温度也没有,就像是被人拉着他的嘴角往上扯出来的。他抬起手来,拢了拢肩上翻卷的皮氅:“好,就依此计。明日本帅亲自押阵,你们几个瞅准了,捉活的。必要的时候上毒箭!”
牛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完颜宗望嘴角那丝生硬的笑意照得阴森又狰狞。帐外的风还在刮,吹得帐帘的边角猎猎翻卷。
次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天地之间最后那一点空隙也填满。金兵又一次在大名府城门外列开了阵势。这一次的阵势比前几日更大,旌旗密得像一片翻涌的黑云,马蹄刨着冻土,马鼻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片雾。
完颜宗望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玄色铁甲,腰间悬着一把金饰弯刀,目光冷冷地落在城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阵列缓缓一挥,阵前的战鼓猛然擂响,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在旷野上回荡开来,一下一下地撞在大名府的城墙上,像要把那青灰色的砖石震出裂痕。城头上的守军纷纷就位,弓箭手拉满了弓,滚石和滚油的铁锅架在垛口后面,锅底的火舌舔着铁锅,油面已经开始微微翻动。
一场比前几日更猛烈的攻城战,就要开始了。完颜宗望勒马在阵前,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城门上方那块刻着“大名府”三个字的石匾上。他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催促士兵冲阵,而是在等,等一个能替他打开城门的活筹码。他身后的金兵阵中,几名精锐骑兵已经悄悄靠到了阵列的前方,手里的马索套已经解开了活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萧兴业拍马出阵,在城门外勒住缰绳,那匹黑马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汽在寒风中散成一片薄雾。他抬头看向城头,开口时声音粗粝而响亮,像是故意要让城楼上每一个人都听清:“梁山贼寇!躲在城墙后面缩了这么多天,敢不敢出来跟你爷爷堂堂正正打一场?大宋是没有能打的将领了,才把你们这帮子贼寇抬出来充数?说到底,贼寇终究是贼寇,只会靠偷袭放冷箭取胜,算得什么好汉!”
城楼上,宋江的脸瞬间白了。“贼寇”那两个字像两枚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他心中最深的地方。他站在那里,手扶着垛口,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原以为自己带着梁山兄弟招安、平方腊,得到了新帝的认可。现在替朝廷守住北方的门户,已经彻底甩掉了那顶戴了半辈子的、他最看不上的“贼寇”帽子,可如今被人掀开这道疤,他还是觉得胸口一阵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