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戴宗听完,吃了些东西,没有多耽搁,把甲马的绳子重新勒了一遍,朝众人拱了拱手:“我这就回去给公明哥哥报信。”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人影已经出了议事厅。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到了几百米之外。
接下来的日子,少华山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孙二娘又带着周通、陈达、杨春和李忠跑了几趟集市,每次回来都是四辆独轮车满载而归。林冲也跟着他们去了一趟平安镇,去取那两件新衣裳。
那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进门时肩头还落着一层没化的雪。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三支红艳艳的糖葫芦,裹着琥珀色的糖衣,用干净的油纸包着,纸面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把糖葫芦递到我面前:“路过那个老汉的摊子,他又出摊了,就顺手买了。”
我接过那三支糖葫芦,满心欢喜,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却是他的一片心意。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齿间裂开,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还是那个味道,和那日集市上的一模一样,却又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我嚼着山楂,看着他把青布包袱打开,抖出那两件新衣,鸦青色那件穿在他身上正合身,肩线服帖,袖口利落,整个人看着比往日精神了许多。他在烛火下转了一圈,抬起手臂时眉峰微微一动,像是自己也觉得合身。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赞道:“这掌柜手艺还真不错,这锭银子花得值,等天气暖和了再去他那里做。”林冲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显然对这两身衣服也非常满意。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
议事厅里,朱武像往常一样安排着一天的杂事,桩桩件件分派得稳妥利落。完了之后,他放下手里的单子,目光转过来看向我:“三娘,过完年你和林教头跟着一起去大名府吗?”
我坐在长凳上,手边还有半个没啃完的柿饼。我把柿饼放下,思索了片刻:“去,先看看那边的防务情况。若宋江哥哥和卢员外能稳住,我就转道往山西走一趟,去看看扈成那边什么情形。”我说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冲。他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听着,没出声,只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得很,是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朱武点点头,“若到时扈成兄弟那边需要支援,你派人传个信儿回来。”
我点头应下。
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院子里新挂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把地上的积雪映出一片温润的红。寨门口传来一阵阵士兵们的笑闹声。那些欢闹的声音顺着风雪飘进来,落在议事厅的炭火边上,像是给这个冬天铺了一层暖烘烘的碎屑。
腊月二十五,大名府。
北风裹着碎雪从城头掠过,把城墙上新换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宋江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着垛口,目光落在北面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上。
一名探子裹着满身寒气飞奔上城楼,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将军!金兵已经打下了燕山府!守将郭药师带着麾下兵马投降了完颜宗望。金兵正沿官道南下,前锋已过邢州,不出三日,便可抵达大名府城下!”
宋江的手在垛口上攥紧了,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大步走下城楼:“传令下去,所有头领到城内府中议事!”
大名府留守陈焕章给宋江等人安排的府邸,大门上重新挂了一块牌匾,将军府。
府内厅堂烛火通明。宋江站在地图前,手指在燕山府的位置重重一点:“郭药师降了。燕山府的防线一破,金兵南下再无阻碍。完颜宗望这次来势不小,除了麾下金兵,还带了郭药师的降军。”
卢俊义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地图上:“他们从燕山府一路南下,走的是河北平原,沿途没有险要关隘可守。大名府是他们南下的第一道阻力,他们一定会全力来攻。”
“那就让他们来。”关胜把青龙刀往地上一顿,“来多少,杀多少。”
吴用目光沉沉地扫过帐中众人:“此战不可轻敌。完颜宗望是金国名将,用兵老辣。咱们的探子还打听到,他手下的几员大将都不是等闲之辈,郭药师是大宋降将,熟悉咱们的战法。完颜建中、完颜勾碧是金国宗室子弟,武艺高强。他手下还有几个辽国降将,耶律不齐、萧毅、萧兴业,当年在辽国都是有名号的悍将,金国灭辽后,他们都投降了。”
宋江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兵来将挡!咱们在大名府经营了快一个月,城墙加固了,护城河也加深了,粮草充足,没什么可怕的。”
吴用点头,对众头领道:“兄弟们,准备好迎战。”
众头领齐声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腊月三十,除夕。
大名府城里本该是贴春联、放爆竹、阖家守岁的日子,可此刻城头上站满了披甲的士兵,城垛后面码着一排排箭矢和滚石。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渐渐浮现,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马蹄声从闷雷般的远响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连城头上的砖缝都在微微震颤。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像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铺展在旷野上。
完颜宗望勒马在阵前,远远望了一眼大名府的城墙,没有下令即刻攻城,而是派了一员将领出阵叫骂。
那将领身披玄甲,手持一杆镔铁长枪,胯下一匹乌骓马,在阵前来回驰骋了两圈,枪尖朝城头一指,声音粗粝:“城上的宋狗听着!大金天兵已至,识相的早早开城投降,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若敢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宋江按着垛口,冷冷地看着那人在阵前耀武扬威,没有动怒,只侧头问了一句:“谁去?”
徐宁早已按捺不住,钩镰枪往肩上一扛,大步上前:“哥哥,我去会会他!”宋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徐宁下了城楼,翻身上马,银甲白袍,钩镰枪在手中一转,城门开了一条缝,他单人匹马冲了出去。
两军在阵前拉开了一片空地,徐宁在萧毅对面勒住马,钩镰枪平举,枪尖指着对方的咽喉:“投降金国的契丹狗,也配在本将面前叫嚣?”
萧毅冷笑一声,镔铁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徐宁面门。徐宁侧身一让,钩镰枪从侧面撩起,枪尖带着寒光直奔萧毅的肋下。
两马交错,枪影翻飞。萧毅的枪法又快又狠,招招直取要害,镔铁枪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过来的黑蛇,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徐宁的钩镰枪则走得是精妙刁钻的路子,钩、挂、撩、刺,变化多端。两人在阵前你来我往了四五十回合,枪尖相撞的火星在寒风中溅开又熄灭,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焰火。
可徐宁的呼吸渐渐重了。他的枪法依旧精妙,但手臂的动作比方才慢了那么一点。萧毅的枪却还是那么快,一枪紧似一枪,逼得徐宁不住地后退。钩镰枪的银光被那杆镔铁长枪压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短。斗到第五十八回合,萧毅虚晃一枪,徐宁举枪格挡,镔铁枪却在中途变了方向,枪尖从钩镰枪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徐宁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徐宁闷哼一声,臂甲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渗出来,洇红了袖口。
宋江在城楼上高喊,“徐宁兄弟,速速回来!”
徐宁闻声拨马退回 了城中。
萧毅没有追。他勒住马,在阵前仰头大笑,笑声粗砺刺耳:“什么狗屁梁山好汉!就这点本事?爷爷还没打过瘾呢!”
他的笑声在城前反复回荡着。城头上的士兵们攥紧了拳头,好几个年轻的士兵眼里已经冒了火,嘴唇紧抿着,肩膀在微微起伏。
刘唐站在城楼垛口后面,那一头赤发像一簇在风里烧起来的火。他铁青着脸,一转身就朝城楼下冲去,朴刀插在背上,刀柄从肩头露出一截,像一根随时要喷出火来的引线。宋江伸手想拦他,刘唐已经像一阵风冲下了楼梯:“这贼鸟再让他喊下去,俺这口气就咽不下了!俺去会他!”
他提着朴刀,翻身上马,城门再次开了一条缝,一匹枣红马四蹄腾空,朝着萧毅冲了过去。萧毅的笑声还在阵前回荡,刘唐的马蹄声已经像擂鼓一样卷了过去,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光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