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暮色中抵达少华山脚下的时候,远远看到山道上那一排橙红色的火把,像一条盘在山腰上的火龙,在山风中轻轻摇晃着。前一天史进已经快马加鞭赶回山寨报信,山上知道我们今日会回来。待我们到了半山腰寨门处,朱武已经带着留守的众人等着了。曹正、施恩、江俦、李忠、周通、陈达、杨春都在,孙二娘和张青也从华州醉香楼赶回来了。
我翻身下马,给朱武等人引荐了胡三刀、崔青云和高飞。朱武拱手笑道:三位寨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咱们以后便是一家人了。胡三刀连忙回礼,他的脸上带了几分局促:朱军师客气了,我们弟兄几个在青龙山混日子,承蒙林夫人、林教头不弃,才有个安身之处。以后但有差遣,我们弟兄三人绝无二话。
孙二娘在一旁上下打量了崔青云圆滚滚的肚子一圈,笑了一声:这位兄弟看着就是会吃饭的!正好,今晚施恩兄弟让人杀了两头猪,管够!崔青云摸着肚子,嘿嘿笑了。
当晚的接风宴摆在山寨的议事厅里,长桌拼了三张,上面摆满了酒菜,几坛老酒排成一溜。施恩亲自端了一盆炖得烂熟的红烧肉上来,热气腾腾的,油亮亮的酱色在烛火下泛着光。他一边放盆一边说:刚杀的猪,腌了大半天的料,兄弟们尝尝咸淡。胡三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亮了,连声说好吃。
席间,我把在汴梁城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我们进城见宿元景,到朝堂上宿元景等人逼赵佶退位,再到赵枢登基后的种种举措。说到赵枢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让他们驻守大名府时,朱武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松快下来的舒坦: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官军来围剿了,现在咱们自己倒成了官军。
周通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咱们以后下山是不是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众人大笑,李忠笑骂了一句:你就这点出息!
那晚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划拳声、笑闹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荡了许久才渐渐散去。胡三刀他们带来的四百多喽啰被安置在寨子东边的新营房里,次日一早便开始跟着山上的士兵一起出操。第一日还有些手忙脚乱,四五日后便都上了正轨,胡三刀带着他那一帮兄弟跟着操练、干活,日子过得踏踏实实,那股子刚上山时的生疏也渐渐被磨平了。少华山的练功场上,每天清晨都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山门那边传过来,混着晨雾和炊烟,在这座山上稳稳地铺展开来。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运转。可就在少华山的炊烟在晨雾中慢慢散开的时候,在北方的一个方向,一封书信正被一个人送进了一座营帐。
金国大营,夜色浓稠如墨。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带着干枯的草屑和远处马群的气息,在营帐之间穿梭呼啸。中军大帐里点着几盏牛油灯,火苗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光影。几个穿着皮袍、腰间挂刀的人围坐在一张矮案旁边,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边角已经起了毛,是被人反复看过多遍的痕迹。
为首的那人坐在正中,四十来岁,面容宽阔,眉骨高耸,下颌蓄着一把硬扎扎的短须。他便是金国大元帅完颜宗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侄,金国军中首屈一指的名将,金人对宋作战的主要统帅之一。他的手指从信纸边缘缓缓划过,像在丈量一张地图上的距离。
大宋换了皇帝。他把信纸推给旁边的人,开口时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赵佶那个只会画画写字的退了,上了个叫赵枢的,以前从没听过这人。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放下信纸,冷笑道:管他换了谁,大宋的皇帝都是一个样,都是窝囊废。赵佶退了,换了他儿子,难道就能比赵佶强?
强不强不知道。完颜宗翰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但这封信里说他一登基就收了禁军的兵权,整顿枢密院,还跟梁山的人走得很近。梁山那帮人打过多次胜仗,不是好对付的。张邦昌信上还说或将重新整顿北方防线。
帐中安静了片刻。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抬起头来:那咱们怎么办?等他把防线整顿好了再打?
完颜宗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外面是黑沉沉的旷野,远处几点篝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旷野的眼睛。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信上:等不了,等他坐稳了那把椅子,把城墙修高了,把兵练精了,咱们再打就难了。
他的声音沉重地落进了帐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趁着他们这个新君登基,朝堂还没安稳,北方防线还没来得及加固,这才是最好的时机。而且,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他们过年是大事,都忙着过年,对边防就会松懈。传令下去,各部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准备过年前南下。到时东路军自平州出兵,先打下燕山府,再走河北平原,直奔大名府。西路军从云中府出兵,先打太原,再南下洛阳,到时合围汴梁。两路齐发,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他们顾此失彼!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又补了一句:给张邦昌回一封密信,让他留在汴梁城里,替咱们盯着朝中的动向。告诉他,李邦彦和白时中也投靠了金国,可以相信他们。最好,让他再多拉拢几个为咱们办事的人!
帐帘落下,夜风被挡在了外面。案上的牛油灯跳了两下,又稳住了。风从草原深处卷过来,吹得大帐的边角猎猎翻卷,像是千万匹马正在黑暗中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南方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