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和林冲、花荣、柴进,骑马进了汴梁城。
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炊饼摊前的热气混着包子的香气弥漫在半空中。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车上的木桶盖着厚棉布,热气从布缝里挤出来,白蒙蒙的一团。
四匹马沿街缓步而行,马蹄踏得石板笃笃作响。
太尉府的门前只有两个家丁在扫昨晚落下的枯叶。柴进上前递了名帖,那家丁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我们从侧门进了府。宿元景在书房里等着我们,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在梁山招安的时候。
他看见我们一行四人进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落座之后,花荣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宿太尉,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太尉相助。
宿元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神色平静:花将军请说。
我们想要废了赵佶和太子赵桓,另立新天子。
宿元景的手顿住了。他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在一瞬间好似被人抽走了血色,整个身子像是僵在了椅子上。他直直地盯着花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说什么?
柴进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花荣刚才更低,废了赵佶,另立明君。
荒唐!宿元景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灰白地胡须都跟着抖动,老夫一直以为你们只是想自保!宋江受了委屈,被奸臣陷害,老夫替他传信、替他周旋,是觉得有功之臣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你们竟要废掉天子?这是谋逆!是造反!谁给你们的胆量?!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在谁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急着反驳,等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开口:宿太尉,我知道您是忠臣。一辈子都在为这个朝廷尽心尽力。可您告诉我,赵佶他配得上您的忠心吗?
宿元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重用高俅、童贯、蔡京那样的奸臣,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江南百姓在方腊的刀下哭的时候,他在宫里赏花画画。梁山军替他打了辽国、打了田虎、打了王庆、打了方腊,死了那么多人,他却仅仅因为忌惮宋江和卢俊义就想除掉他们。又因蔡九的几句谗言,就相信宋江是反贼,要里应外合围剿他们。
我看着宿元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梁山军不是反贼。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流的血、丢的命,换来的却是忌惮,是杀心。宿太尉,您觉得这样的皇上,还值得您去效忠吗?
宿元景的手还撑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了薄薄一条线,目光垂落在桌面上那碗凉透了的茶上。我停了片刻,给他留了一个喘息的间隙,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今日来,不是请您帮我们造反。是请您帮我们做一件真正能保住大宋的事。我们得到可靠消息,金国已经开始准备南下,他们早对咱们大宋虎视眈眈。到那时候,赵佶能守住汴梁吗?赵桓能守住汴梁吗?他们根本守不住!他们只会带着大臣弃城而逃,把大宋的半壁江山拱手让给金人,让中原百姓沦为蛮族的奴仆!
宿元景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深处有一丝晃动。
我们不是要杀赵佶,不是要灭了大宋。我接着道,我们要换一个人坐那把椅子。选一个有胆有识、能看清局势的皇子,拥他为新君。赵家的江山还是赵家的,只不过换一个人来坐,换一个愿意以民为本、愿意信任和重用能战之兵的人来坐。这样,梁山军既保全了性命,大宋也多了一支抵御金兵的强兵。
我看着他:宿太尉,您是忠臣,可忠臣也不能愚忠。若您的忠,是眼睁睁看着大宋的江山交到一个昏君手里,看着金兵踏碎汴梁城、百姓流离失所,那您忠的到底是大宋,还是赵佶?
书房中安静了很久。宿元景慢慢坐了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腰上压了千斤重担。他伸手端起那碗凉茶,送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沙哑,却比刚才稳了几分:你说金国会南下,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还没等我回答,柴进开口了,“宿太尉,在南方征方腊的时候,结识了几位去过北边的商人,他们说自从灭了辽国,金国就开始厉兵秣马,准备入侵大宋。他们那边是苦寒之地,物产寡少、五谷不登,远不如中原富庶,他们觊觎咱们大宋已久。”
宿元景的目光从我们几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掂量我们每一个人说的话。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反复了两回。
“金国觊觎大宋,本官确实也听到过风声。”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哑,“朝堂上也曾经有大臣提过,说金人灭了辽国之后厉兵秣马,早晚要对大宋动手。可官家。。。”他顿了一下,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官家说辽国已灭,金国刚立,根基不稳,短期内不会南下。他让那些大臣不必再提此事。”
他端起那碗茶又放下了,“从那以后,朝堂上再没有人提过金国的事。”
花荣听着,没有说话。柴进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给了宿元景一个把心里话倒出来的机会。
我看着宿元景,等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才开口:“宿太尉,您也看到了,赵佶听不进忠言,他只看自己想看的,只听自己想听的。金人的铁蹄迟早要踏到汴梁城下,到那时候,他想听也来不及了。”我顿了顿,“所以咱们需要一个新君,一个有胆有识、能看清局势、不会被奸臣左右的新君。”
宿元景沉默了一会儿:“废天子,不是儿戏。就算本官同意,外面那些大臣、那些禁军将领,他们能同意?蔡京、童贯的党羽,他们会同意?”
“所以这事不能声张。”我向前倾了倾身子,“太尉在朝中多年,认识的人多,知道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我们不求满朝文武都支持,只求掌握关键的位置。”
宿元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透过窗子落到了窗外,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道:“你们可有人选?”
“有。”我说,“肃王赵枢。”
宿元景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又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才道:“为何是他?”
“太尉比我更清楚他的为人。”我说,“我听说赵佶有三十多个儿子。太子赵桓懦弱胆小,遇事只会退缩;其他的皇子或是耽于享乐,或是趋炎附势。唯有肃王赵枢,赵佶第五个儿子,看不惯朝堂腐败,不结交奸臣,对赵佶的所作所为一向不满。他见过百姓疾苦,知道外面的世道是什么样的。这样的人坐那把椅子,不会把江山当儿戏。”
这些都是我前几次来汴梁城时在酒楼茶馆里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