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被众人簇拥着在主位上坐下,坐了不到一息又站起来,又坐下,像是屁股底下有根刺扎着他。他的目光在武松、鲁智深、杨志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嘴角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抿住,嘴唇动了好几次,他心里百感交集,那句谢谢兄弟们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吴用走到桌边倒了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花荣在旁边笑道:公明哥哥,兄弟们回来了是天大的好事,你别这般局促。
宋江这才在椅子上坐定。他刚坐下,目光又落回武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兄弟,你在少华山。。。还好吗?
武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好!山上种了不少地,养了不少的猪牛羊,存粮够吃好几年的。每日就是练练兵,清闲自在。
宋江点了点头,又看向鲁智深,鲁大师,你瘦了。
鲁智深哈哈大笑,一掌拍在自己肚皮上:洒家这叫精瘦!哪像当年在梁山,天天喝酒吃肉,肚子比水缸还大!如今种地干活,倒结实了不少!
帐中众人都笑了,气氛难得轻松了一瞬。
宋江缓过劲来,目光转向我和林冲,面上多了几分笑意:三娘,林教头,听说你们成亲了。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可惜我没能去喝那杯喜酒。
我笑道:哥哥在东京忙着大事,等成了事,这杯酒再补上也不迟。
众人纷纷道喜。
刘唐嚷嚷着,三娘你这就不对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兄弟们,这杯喜酒,你必须补上!
我笑道:“好,等解决了赵佶,咱们去城内最大的酒楼,樊楼,喝个不醉不归!”
刘唐两眼冒光,“好,俺就等着那一天!”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宋江把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众人:如今少华山的兄弟到了,加上咱们的人马,城外能用的兵力将近两万三。咱们人少,但只要动手够快,胜算也不小。
帐中的气氛从刚才的热闹渐渐沉了下来,烛火跳动着,把围坐在桌旁的人影照得深深浅浅。我坐在林冲旁边,斟酌了片刻,开口了:哥哥们,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我。宋江放下茶碗:贤妹,你说。
我担心一旦咱们和禁军打起来,金国那边若得到消息会来坐收渔翁之利。他们灭了辽国,对大宋早有图谋。若他们等到咱们和禁军交战多日、死伤无数之时南下,咱们怕是抵挡不住。
吴用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摇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三娘可有什么法子?
我看了众人一眼,把自己这几日在路上反复想过的那个念头说了出来:如果能避免大的伤亡,在最短的时间里控制住赵佶,咱们就能用朝廷的名义整军备战、调动禁军布防北方。宋金之战迟早要来,禁军不能消耗在咱们自己手里。
卢俊义身子靠在椅背上上,双臂抱在胸前:怎么进皇宫?怎么控制赵佶?那是皇城,层层宫门,守备森严,总不能硬攻。
硬攻当然不行。我摇了摇头,但如果有人能让我们进去呢?我是说宿元景。他一直在为梁山军说话,在朝中有人脉,对赵佶身边的人也熟悉。由他出面,咱们的人扮成宿太尉的随从混进宫,只要见到赵佶,他身边的侍卫反应再快,也比不上咱们的刀快。
帐中安静了一瞬。宋江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三娘,你的意思是。。。
我明日进城找宿元景。我说,只要他肯帮忙,这件事就有七成把握。
宋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我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继续说了下去:哥哥,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清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若真的控制了赵佶,哥哥可愿做这个皇帝?
宋江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娘!这、这万万使不得!我宋江反赵佶,已经是违背了忠义之道。若是、若是坐上那把椅子,我宋江成什么人了?天下人会如何说我?
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吴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江。花荣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等他缓过了那口气,才慢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哥哥若不愿做皇帝,那就不做。我的梦里,赵佶和太子赵桓都被金国掳去了。这父子俩是什么样的人,哥哥们想必都听说过,一个只会写字画画,一个怯懦无能,这样的人坐那把椅子,大宋迟早会毁在他们手里。
我顿了一下:既然哥哥不愿做皇帝,那就从赵佶的儿子里选一个能力强的。最好是能看清局势、有胆有识的皇子,拥立他为新天子,这样既保留了大宋的正统,也成全了哥哥的忠义之名。”
我看了一圈众人,没有人说话。
我继续道:“不过咱们选的这个新君,一切都要听咱们的。要以民为本,天下一切都以百姓为先,若他做不到,咱们随时可以废了他。另外,为了牵制朝中的奸臣,天下兵马大权必须由咱们来掌管。这样既能稳住朝局,也能提前整顿北方防线。
我说完了,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宋江的嘴唇动了几下,他的脸色从那片惨白里渐渐缓过来,泛起一丝血色。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还是贤妹想得周全,既能保全赵氏江山,又能让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他顿了一下:若是拥立了新君,我宋江便去北边,替大宋守住国门,把金兵抵挡在外。
我看向坐在另一头的武松。他一直没有说话,从刚才我提到金国南下的那些话开始,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武二哥,我开口,你觉得,我说的这些,是否可行?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宋江身上移到我身上,又从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我的脸上。
三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住了满帐的寂静,这世道若能换一换,没有贪官污吏,没有昏君奸臣,全天下的人都能过上安生日子,那我武松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是为了大宋百姓,为了不让金人踏碎咱们的山河,我都听你的。
其他众人也纷纷赞同。
宋江坐在主位上,看着武松,又看了看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口压在胸口整整几年的浊气呼出了大半。
窗外的风从帐帘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动着,重叠着,分开了又重新聚拢。那些影子像是一幅画还没画完的部分,正等着有人提起笔来,把最后几笔稳稳地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