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沈从安众人终于抵达乌加。
乌加的西港口常年弥漫着一层厚重的海雾,哪怕是正午时分,阳光也穿不透厚厚的水汽,落在海面上灰蒙蒙一片。
带着咸腥湿气的海风一阵阵卷过来,拍打在码头的水泥堤坝上,溅起细碎的浪花。
这里是乌加最老的货运港口,早年是沈从安一手开发盘活的码头,遍地都是他当年打拼的痕迹。
岸边的旧吊机锈迹斑斑,一排排堆叠整齐的集装箱贴着老旧标签,往来的货船、快艇络绎不绝,嘈杂的人声、机器轰鸣声混着海浪声,是乌加常年不变的景象。
沈从安在路上,就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胡团长。
快艇稳稳停靠在码头泊位,甲板被海风吹得冰凉。沈从安带着杨玥、关岳、艾伦几人依次登岸,脚下踩着粗糙坚硬的水泥地面,时隔多日,再次踏回这片他深耕十几年的土地。
岸边人流杂乱,鱼贩、搬运工、码头混混来来往往,看似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不远处的空地上,静静停着七台黑色越野车,车身擦得锃亮,车窗漆黑,看不清内里情况。
车子怠速静止,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许久。
沈从安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那一排车子上。
混迹江湖半生,他的警觉性早已刻进骨子里。对方来路不明,动静诡异,贸然上前只会陷入被动。
几秒过后,七台越野车缓缓启动,轮胎碾压着水泥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车速很慢,稳得过分,完全没有接人的急切,反倒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关岳见状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往前跨步,死死挡在了沈从安正前方,身躯绷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驶来的车队,全身戒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艾伦紧随其后,侧身护住另一侧的空档,眼神锐利,不露分毫破绽。
杨玥静静站在沈从安身侧,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悄悄将身子贴近了他。
很快,七台越野车稳稳停在众人面前,引擎声缓缓熄灭。
最中间那台主驾的车门率先推开,一道挺拔干练的身影弯腰走了下来。
男人穿着一身制式作训服,身姿挺拔,肩背硬朗,眉眼凌厉,气场凶悍,正是如今的胡团长。
时隔数年未见,他比从前更加沉稳威严。
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关岳和艾伦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是自己人。
沈从安迈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两只手掌重重握在一起,力道十足,是老兄弟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胡大哥,这次,又要麻烦你帮我了。”沈从安语气诚恳。
胡团长用力回握,爽朗又恳切,眼底满是感激和敬重。
“沈老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当年如果不是你提前给我通风报信,给我留了一条活路,我恐怕早就跟着陈团长一起吃枪子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这次带了差不多五百人,还拉了全套重型装备,火力完全够用,绝对能护住你的安全,谁都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豹那小子,不是跟你最亲、跟着你最久的亲兄弟吗?怎么会突然反水?”
胡团长这句话问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众人心里五味杂陈,皆是一片愕然。
外人永远看不懂他们这群人的恩怨纠葛。
在外人眼里,陈豹是沈从安一手提拔、一手养大、最忠心靠谱的左膀右臂,是绝对不可能背叛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所有人都信任的人,蛰伏多年,反手捅了最狠的一刀。
沈从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又自嘲的笑意,语气平淡又疲惫。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心变了,很多事情,我也控制不住。”
胡团长看着沈从安眼底的疲惫,心里了然,不再追问过往恩怨,语气笃定无比。
“你不用多想,也不用怕。有在,乌加这片地界,谁也动不了你!”
“将军心里清楚,乌加的贸易、口岸资源,只能握在你手里。在将军眼里,除了你,没人有资格接手乌加!”
沈从安闻言,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点了点头。
“等这次风波彻底平息,我抽空亲自跟你回去,登门看望将军,当面道谢。”
有胡团长带着正规精锐和重武器坐镇,沈从安心里终于彻底有了底气。
这里远离内陆,秩序混乱,所谓的法律约束力微乎其微。
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土地上,所有的恩怨纷争、权力争夺,最终拼的从来不是道理,不是情义,只看谁的胳膊粗、拳头硬、火力足。
关岳侧过身,低声询问:“老沈,咱们现在人手齐备,要不要直接回堂口?站稳主场,跟陈豹正面对峙?”
沈从安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轻轻摇头,眼神深沉,思虑周全。
“不急。”
“小林失联这么久,电话彻底打不通,十有八九已经被陈豹控制扣押了。”
“现在堂口早就被他掌控了,我们贸然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刚好落进他的圈套。”
“先跟着胡哥去郊区的矿场落脚。”
“我们安心等着就行。陈豹防着我,肯定已经在乌加遍布眼线,我们登岛带人过来的消息,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他比我们更急,会主动联系我们。”
沈从安的判断,精准无比。
从他的快艇靠岸的那一刻起,港口各个角落的眼线就已经把消息层层上报。
陈豹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悄悄接手了乌加所有码头、路口、街区的情报网,全城布控,滴水不漏。
不止是沈从安登陆乌加的消息,就连胡团长带着五百精锐、携带大批重型武器悄悄入境潜伏的动向,也全程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陈豹十年磨一剑,他忍过了被忽视的委屈,忍过了被制衡的不甘,忍过了常年活在别人光环下的憋屈。
这一次出手,为的就是一击封喉,彻底颠覆乌加的格局,取沈从安而代之。
如此行事狠辣果决的手段,还真有些沈从安当年的风采!
车队一路平稳行驶,穿过喧闹的市区,远离繁华街区,最终抵达乌加北郊的废弃矿场。
整片矿场占地面积极大,围墙高耸,内部仓库、营房、空地一应俱全,偏僻隐蔽,四周没有住户,绝佳藏身布局。
这里是沈从安最初闯乌加的根基,这么多年一直保留着,从未废弃,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后手。
胡团长的五百名精锐,早已提前分批潜伏在此,重型武器全部隐蔽部署完毕,守备严密,戒备森严。
落脚安顿妥当,所有人休整待命。
沈从安独自一人走进僻静的休息房间,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查哈的专线。
电话快速接通。
“喂?查哈,我已经到乌加了,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查哈带有安抚的声音。
“沈,你不要着急。我人还在境外处理收尾事务,最晚明天就会赶回乌加。”
“我手里有非常重要的消息,电话里不方便说,容易被监听泄密,我们见面之后,我再详细告诉你。”
沈从安眉头微蹙:“什么消息,现在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见面一切都清楚了。”查哈语气坚决,不肯多透露半个字。
“好吧。”
沈从安沉默两秒,只能应声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心慌和不安,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自己在心里快速推演局势。
乌加是他经营十几年的铁桶江山,地盘、产业、规则,全部由他一手建立。
如今就算陈豹叛乱夺权,扣押人手、掌控堂口,自己手握五百精锐重火力,还有查哈这个政坛靠山兜底,胜算明明稳稳在八成以上。
换做以往,哪怕身陷十倍险境,他都能闲庭信步,运筹帷幄,心里稳如磐石。
可这一次不一样。
心底的慌乱毫无来由,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说不清是哪里出了纰漏,也猜不到陈豹还有什么后手。
是自己年纪大了,心思不如从前缜密?还是陈豹藏得太深,还有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杀手锏?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反复复盘所有布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整颗心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就在心绪纷乱之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沈从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陈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抿紧嘴唇,压下心里所有的杂念和烦躁,指尖划过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豹爽朗轻快的笑声,听着亲切又熟稔,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背叛反目,依旧是从前亲密无间的兄弟。
“哈哈!七哥!欢迎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