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州市委大楼，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静谧之中。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带队的考察组，已经进驻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走廊上，等待谈话的江州本土派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眉眼间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
常务副市长张健整理了一下领带，推门走进了考察组的谈话室。
“张副市长，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沈青云同志在江州代理市长期间的工作表现。希望你能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客观公正地评价。”考察组组长面无表情地翻开记录本。
张健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极度诚恳的笑容。
“组长，我对沈市长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经天纬地！”张健的语气充满了夸张的敬佩，“沈市长来江州时间虽然不长，但雷厉风行，解决了烂尾楼复工，打掉了环保系统的毒瘤。说实话，江州这池浅水，真的是困住了沈市长这条真龙啊！”
考察组组长微微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问：“你的意思是，沈青云同志在江州的工作已经很完美了？”
“何止是完美，简直是降维打击！”张健大言不惭地继续捧杀，“江州现在的经济指标已经触底反弹，各项工作步入正轨。我们私底下都觉得，沈市长这样的干将，就应该去全省最困难、最需要攻坚克难的地方挑大梁。把他留在江州，那是对全省人才资源的巨大浪费啊！”
同样的谈话内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被不同的本土派官员反复提及。
严世宽布置的“捧杀”战术，正在江州官场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
而此时的省城江城，省委大院二号楼。
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省委副书记柳春明正手持狼毫，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他写的是四个大字：“静水流深”。
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严。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柳沐雪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
“爸，您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严世宽把青云往死路上逼吗？”柳沐雪顾不上平时的礼仪，直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柳春明手腕微顿，最后一笔重重落下。
他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这丫头，在部委历练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脾气？每逢大事有静气，这句话你什么时候能真正刻在骨子里？”
“现在不是讲静气的时候！”柳沐雪急切地反驳，“严世宽已经在组织考察上做局了。他要把青云调去陵江市！您比我更清楚陵江是个什么地方，七龙治水，矿霸横行，政法系统从上到下全被长明会的黑金渗透得千疮百孔。青云一个人去，没有任何根基，那就是去送死！”
柳春明走到红木沙发前坐下，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沐雪啊，你只看到了陵江的凶险，却没看到严世宽走这一步棋的无奈。”柳春明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沈青云在江州用证据链和红头文件把严世宽逼到了墙角，严世宽这是狗急跳墙了。他如果不把沈青云弄走，他这个专职副书记在省里就彻底成了笑话。”
“那您就更应该在常委会上拦住他啊！”
“拦？为什么要拦？”柳春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玉不琢，不成器。沈青云在江州打的都是顺风局，有罗正刚在前面顶着，有你去燕京帮他跑资金。如果他连陵江市这群地头蛇都压不住，连长明会外围的黑金铁幕都撕不开，他将来凭什么去应对燕京那场真正的狂风暴雨？”
柳沐雪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您……您是想借严世宽的刀，来磨青云这把剑？”
“长明会的根基太深了，深到连中纪委现在都找不到下口的缝隙。”柳春明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沈青云是一把绝世好刀，但他身上的杀气太重，政治手腕还不够圆融。陵江市就是他的生死劫。闯过去了，他就能真正脱胎换骨，成为能够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闯不过去……”
柳春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冷酷无比。
“闯不过去，他就不配做我柳春明的女婿，更不配去揭开那张覆盖了二十年的黑网！”
柳沐雪浑身冰冷，她终于明白了父亲那深不可测的城府。
在这场权力的棋局里，沈青云不仅是严世宽的眼中钉，更是父亲用来破局的过河卒。
……
下午两点，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气氛凝重而压抑。
省委书记孙立群坐在主位，默默地翻看着面前的材料。
严世宽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志们，今天讨论一下陵江市的班子问题。大家都知道，陵江市的情况现在非常严峻。前任市长重伤住院，市里几个大型私营煤矿安全事故频发，群众上访不断。这是一个烂摊子，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严世宽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柳春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组织部经过慎重考察和反复比对，认为江州市代市长沈青云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作风强硬，特别是在处理江州烂尾楼和环保危机中，展现出了极强的突发事件处置能力。我提议，将沈青云同志平调至陵江市，出任市长，全面主持陵江市政府工作。这也是为了全省的大局着想。”
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把一个明升暗降的贬谪，说成了委以重任的信任。
省长周海东立刻接话附和：“我同意世宽同志的意见。沈青云这把尖刀，就应该用在最坚硬的石头上。江州现在已经步入正轨，不需要他继续留在那里守成了。去陵江，是对年轻干部的重用和考验。”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位常委的目光开始在严世宽和柳春明之间游移。
谁都知道沈青云是柳春明极为看重的人，把沈青云扔进陵江那个火坑，等同于在打柳春明的脸。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主管纪检的省委副书记的雷霆反击。
柳春明缓缓端起面前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严世宽。
“世宽同志的提议，很有建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