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富阳县公安局审讯室。
白炽灯的光柱直愣愣地打在审讯椅上。
赵强手腕上扣着银晃晃的镯子,整个人却像没事人一样靠着椅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
陈铁军把一摞口供摔在铁桌子上,纸张震得啪啪作响。
“赵强,水云间会所那一百万现金,加上你手下四个打手,袭警拘捕。这事你打算扛到什么时候?”陈铁军熬了半宿,嗓子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赵强掀了掀眼皮,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陈局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一百万是我准备发给工人的工程款,放桌上点个数怎么了?至于那几个保镖,他们没认出你们是警察,以为是来砸场子的仇家,正当防卫嘛。我要求见律师,在那之前,我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滚刀肉。
陈铁军在基层干了二十年,最烦这种背后有大树乘凉的主。
只要赵广德还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坐着,赵强就有恃无恐。
同一时间,县委家属院,三号楼。
赵广德穿着真丝睡袍,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茶几上的紫砂壶碎成了好几瓣,茶叶末子溅了一地。
张海涛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铁军这个王八蛋,居然敢不跟我打招呼,直接抄了水云间!”赵广德指着张海涛的鼻子开骂,“你干什么吃的?公安局那边这么大的行动,你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张海涛低着头汇报:“老板,这次是李卫国直接越过郑建国局长,给陈铁军下的死命令。带队的都是陈铁军从下面派出所抽调的生面孔,没用局里的人。”
赵广德咬着牙,腮帮子的肉剧烈抽搐。
他知道李卫国这是要往死里整他。
水云间那一百万现金是小事,腾飞建设账上那两千万的窟窿才是催命符。
一旦陈铁军撬开赵强的嘴,顺藤摸瓜查到他老婆头上的暗股,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不能把赵强留在县局。”赵广德抓起沙发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老赵,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王局,打扰你休息了。”赵广德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谄媚,“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在县里惹了点麻烦。县局的陈铁军咬着不放,非要往经济案上靠。这案子留在富阳,李卫国肯定要借题发挥。你看看,市局能不能以涉黑或者聚众赌博的名义,把人提上去?”
电话那头的市公安局副局长王宏伟沉默了半分钟。
官场上的交易,从来不讲交情,只看筹码。
“涉黑的案子归刑侦支队管。老赵,明年的市人大代表换届,你们富阳县的票仓……”
“王局放心,富阳县的票,我保证一张不少地投到你名下。”赵广德答得斩钉截铁。
“行。我让刘峰带人过去。天亮之前,把人带出富阳。”
早上六点,县政府大院的国槐树上刚落了两只麻雀。
沈青云在综合一科的折叠床上眯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手机振动吵醒。
来电显示是陈铁军。
“青云,出岔子了。市局刑侦支队的人到了,拿着调令要强行提走赵强。”陈铁军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争吵声。
沈青云翻身下床,用冷水抹了把脸,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十分钟后,沈青云把那辆破桑塔纳直接横在了县公安局大院门口,堵住了正准备开出去的两辆市局警用依维柯。
办公楼大厅里,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刘峰夹着个公文包,指着陈铁军的鼻子训斥:“陈副局长,这是市局的联合办案调令。赵强涉嫌跨县区组织赌博,必须移交市局并案侦查。你卡着人不放,是想违抗上级命令?”
县公安局局长郑建国站在一旁,打着圆场:“老陈啊,市局的同志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既然是跨区大案,咱们县局就配合一下嘛。把人交了,咱们也落个清闲。”
陈铁军梗着脖子,死死挡在审讯室走廊的铁门前:“郑局,赵强涉嫌的是行贿和职务侵占,这是纯粹的经济案。刑侦支队以抓赌的名义来提人,张冠李戴!没有李县长的签字,今天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李县长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公安系统的内部调动?”刘峰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上铐,提人。我看今天谁敢拦!”
几个市局的刑警大步上前,就要强推陈铁军。
“我看谁敢动!”
沈青云从大门外大步走进来,黑色的冲锋衣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他直接插到陈铁军和刘峰中间,硬生生把两个市局刑警挤开了半步。
刘峰上下打量了沈青云一眼,面露不屑:“你哪个部门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县政府红星机械厂专案组联络员,沈青云。”沈青云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在刘峰眼前晃了一下,“刘副支队长,赵强涉嫌挪用两千万企业改制资金,这案子归县审计局和经侦大队联合督办。你们刑侦支队想跨界抢活,手续办全了吗?”
刘峰皱了皱眉。
他来之前王宏伟交代过,富阳县有个叫沈青云的刺头,很不好对付。
“少拿专案组压我。经济案也得讲证据,你们县局连个正式的审计报告都没有,凭什么定性职务侵占?光凭你一张嘴吗?”刘峰抓住了漏洞。
确实没有审计报告。
吴德海那个老滑头昨晚虽然答应进驻查账,但一直拖着不肯出正式结论。
没有书面报告,公安机关就没法对经济犯罪进行立案,这就给了市局以治安案件借口提人的机会。
郑建国在旁边帮腔:“是啊,青云同志。咱们办案得讲究程序合法。既然没有审计结论,市局先带走调查治安问题,合情合理。”
沈青云没搭理郑建国,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吴德海的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青云老弟啊,这么早……”吴德海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虚弱,显然是一夜没睡安稳。
“吴局长,赵强的案子,市局的同志着急要看审计结论。我问问,报告出没出来?”沈青云语气平淡。
“哎呀,账目太复杂,下面的人还在核对。起码得等到下周……”
“吴局长。”沈青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北环路那批法国梧桐,我昨天路过看了看,叶子全黄了。孙总的绿化公司要是连树都种不活,我只能把照片和财政拨款流水,直接送到市纪委的信访办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只能听见吴德海粗重的喘息声。
“给你十分钟。带着盖了审计局公章的正式报告,送到县局大厅。晚一分钟,照片上交。”沈青云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刘峰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不相信一个县局长会被一个科员吓住。
九分半钟后,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在县局门口急刹车。
吴德海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厅,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都没看郑建国和刘峰,直接把文件袋塞进沈青云手里。
“出来了!两千万资金违规流入腾飞建设私人账户,定性挪用资金。公章盖了,字我签了。”吴德海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
沈青云抽出报告,直接拍在刘峰的胸口上。
“刘副支队长,睁大眼睛看清楚。涉案金额两千万的重特大经济犯罪。这人,你们市局刑侦支队,还有资格提吗?”
刘峰看着报告上的红公章,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但他背后是王宏伟,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根本没法交差。
“有了报告又怎么样?市局的调令是王局亲自批的。今天这人,我提定了!来人,把门给我砸开!”刘峰彻底撕破脸,准备硬抢。
陈铁军拔出腰间的警棍,县局的几个心腹刑警也围了上来。
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肢体冲突。
沈青云退后半步,拿出手机,给李卫国发了条短信:市局硬抢,顶不住了。
李卫国秒回:正在找市长协调,王宏伟关机,拖延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市局刑警,别说二十分钟,两分钟都拖不住。
沈青云收起手机,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他走到大厅角落,拨通了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