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方国强的车还没到,刘大柱已经把院子扫了两遍。
老王头把传达室的桌子擦干净了,沈青云检查了一遍所有备好的台账。
六个灭火器一字排开靠在墙根——四个旧的,两个上周新换的,标签朝外,生产日期、有效期一目了然。
八点四十,一辆银色的捷达开进林场。
方国强从车上下来,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穿了件短袖白衬衫,胸口插了支钢笔。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背着个双肩包,手里端着相机。
“刘场长。”方国强跟刘大柱握手,目光扫了一圈院子,“这就是青龙山林场?条件是艰苦了点。”
“方科长远道而来,辛苦了。”刘大柱客气地把人往里请。
方国强没急着进屋,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小贺,安全科的干事。今天主要由他负责记录和拍照。”
小贺姓贺,叫贺明辉。点头打了招呼,开始举着相机拍院子的全景。
沈青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凑上去。
方国强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我们林场的护林员,沈青云。”刘大柱介绍。
方国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检查从消防设施开始。方国强拿出一份检查表,A4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项。贺明辉跟在后面逐项拍照。
灭火器,合格。
消防沙箱,合格。方国强拉开沙箱盖子看了一眼,沙子是干的,没有结块。这是沈青云前两天专门筛过一遍的。
防火通道,合格。隔离带的照片贺明辉拍了三张,方国强在表上打了个勾。
了望台值班电话,合格。方国强亲自上去拨了一下,通了。
一路查下来,方国强的表情波澜不惊。到第十八项的时候,他停了。
“林地巡护记录。”方国强翻了翻刘大柱递过来的记录本,“刘场长,你们的巡护频次是怎么定的?”
“每天一次。”刘大柱说,“早上出发,下午回来。两条线路轮换走。”
“记录显示,六月十三号到六月十九号,有连续七天的巡护记录空白。什么原因?”
刘大柱看了沈青云一眼。
那七天,是暴雨期间。山上路断了,根本上不去。
“六月中旬的特大暴雨,道路塌方,无法巡山。我在当天的值班日志里注明了原因。”刘大柱从旁边抽出值班日志,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方国强看了,点了下头,在检查表上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刘大柱没看清。
检查继续。
到第二十三项——“巡护GpS轨迹记录”。
方国强的笔尖停在格子上方。
“刘场长,GpS轨迹有没有?”
刘大柱挺直了腰板。
“方科长,GpS设备我们林场没有配备。”
方国强抬起头:“没有配备?这是基本装备吧。”
“我这边有林业局历年下发的设备清单。”刘大柱把那三份清单拿出来,一页一页摆在桌上,“二零零八年、零九年、一零年,三年的清单都在。您看——对讲机、灭火器、铁锹、砍刀。没有GpS。”
方国强拿起清单翻了翻。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的速度慢了。
“这个按照省厅去年下发的《林场标准化建设指导意见》,GpS设备是建议配备的。”
“建议配备”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沈青云在旁边开口了。
“方科长,建议配备必须配备,是两个概念。省厅的指导意见不是强制性文件。林业局没有拨付这项设备,责任不在林场。如果这一项要扣分,我建议在检查表的备注栏里注明原因。”
方国强看向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对政策挺熟的。”方国强说。
“我最近在看《行政法》。”
方国强把检查表翻到背面,在GpS那一栏写了“暂缺”两个字,后面括号注明“未配发”。
这一关,过了。
但检查没结束。
方国强接下来查了物资台账。
沈青云早有准备,把整理好的台账本递过去。每一笔采购都有对应的发票复印件,进出记录清清楚楚。
方国强翻到防火物资采购那一页时,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沈青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去年秋天的一笔采购,十二万预算,实际到货物资折合价值不到七万。差额五万,去向不明。经办人吴德胜。
方国强看了那行数字至少十秒钟。
然后翻过去了。
“台账没什么问题。”他合上本子,交给贺明辉拍照。
刘大柱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又松开。
十一点半,检查结束。
方国强在院子里跟刘大柱握手告别,官面上的话说了一圈。
沈青云在旁边站着,方国强走到他跟前停了一步。
“小沈,听说你以前是特种兵?”
“对。”
“不容易。好好干。”
说完上了车。
贺明辉收好相机跟上,捷达倒出院子,顺着土路开下山去了。
刘大柱站在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弯道后面,吐了口气。
“过了?”
“检查是过了。”沈青云看着空荡荡的山路,“但方国强看到那笔账了。”
刘大柱扭过头。
“他翻台账的时候,在吴德胜那笔采购上停了很久。他看懂了,但他没提。”
“没提是什么意思?”
“两种可能。第一,他不想多事,假装没看见。第二——”沈青云停了停,“他回去会跟人汇报。”
“跟谁?”
“要么是林业局长,要么是赵广德。”
刘大柱的脸色变了。
如果方国强把这件事捅给赵广德,赵广德就知道林场的财务台账还在,账目上的窟窿没被抹掉。
他之前查刘大柱的底、搞突击检查,目的之一就是在交接过程中处理这些证据。
现在证据还在原地摆着,他会怎么办?
“场长,从今天起,这本台账不能再放在办公室了。”
“放哪?”
沈青云把台账本和那几份财务报表一起拿出来,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又套了个防潮袋。
“我拿去存一个安全的地方。”
刘大柱没问是哪里。他跟沈青云相处了这些天,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不问。
“行。你拿去吧。”刘大柱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沈。”
“嗯?”
“明天你该去报名了。别因为林场的事耽误了正事。”
沈青云点头。
下午,他下山,在镇上邮局取了刘敏寄来的资料包——一本高中数学公式手册,一套遴选模拟题,还有一张小纸条:
“沈叔叔好(我爸让我这么叫的),模拟题是我从同事那借的,上面有答案。公式手册你重点看排列组合和概率那两章,遴选常考。加油。——刘敏”
沈青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叔叔”这个称呼,让他觉得自己老了几岁。他今年二十六。
随后,他特意去了镇政府,借用了郭志强的摩托车。
郭志强很是爽快,让他尽管骑,不用急着还回来。
回到林场,沈青云把台账和财务报表骑摩托送到了一个地方。
不是镇上,不是县城。
是陈铁军上次提到的一个老战友家里。
那人退休了,住在隔壁镇的村子里,跟官场八竿子打不着。
东西放好,沈青云骑车回林场,已经天黑。
手电筒绑上床架,翻开模拟题第一套。
还有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