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的消息传到林场第二天,沈青云列了一张书单。
《行政法》和《公共管理学》他手头有,是退伍前在驻地书店买的。但《申论历年真题解析》和《公文写作实务》,镇上的小卖部不可能有,得去县城。
问题是他走不开。
遴选报名要等到下周三,这几天林场的活不能停。
西坡有一段防火隔离带被暴雨冲塌了,灌木和枯枝堆在一起,干上两天就成火灾隐患。
刘大柱安排不出人手——整个林场拢共五个人,老王头六十二了,上不了坡。
周六早上,沈青云带着镰刀和锯子上了西坡。
干了一上午,清出三十多米的隔离带。
中午啃了两个冷馒头,继续干。
太阳毒,后背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郭志强的号码。
“小沈,你在山上?”
“西坡。”
“你让钱大壮给你捎两本书的事,他跟我说了。镇上没有,但我家里倒是有一套前年省考的真题,你要不要?”
沈青云把镰刀插在地上:“什么科目的?”
“《行测》和《申论》。我考过一回市里的单位,没考上,书还留着。虽然不是遴选的题型,但申论的套路差不多。”
“要。郭镇长,谢了。”
“别跟我客气。你要是考上了,请我吃顿杀猪菜就行。”
郭志强这个人,沈青云琢磨过几回。
青龙山镇的副镇长,四十出头,仕途基本到头了——在偏远乡镇蹲十几年没挪窝,上面没人,下面没钱。
但这人有个好处,不装。
帮忙就说帮忙,推脱就说推脱,不弄那些弯弯绕绕。
傍晚下山,钱大壮骑着摩托送书过来。
两本旧书,封皮都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郭志强的笔记。
“郭镇长说了,书上他做的标记你别管,那都是他当年瞎蒙的。”钱大壮递烟,“沈哥,你真要去考?”
“报名还没报呢,先看看书。”
钱大壮压低嗓门:“我听镇上的人说,赵县长那边放了话,这次遴选他要亲自盯。你能行不?”
“谁说的?”
“粮站的老孟。他小舅子在县政府食堂帮厨,听了一耳朵。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口气不太好。”
沈青云接过烟没点。
粮站食堂的闲话不一定准,但赵广德要盯遴选这件事,不需要小道消息来印证——那本来就是他会做的。
送走钱大壮,沈青云回宿舍翻开书。
郭志强的笔记写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有几条归纳挺实在。
比如申论的“材料概括题”,他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先抄后编。”下面又画了个箭头,补了一行小字:“别全抄,改两个词,让阅卷的觉得你动了脑子。”
沈青云被这行字逗笑了。
晚上九点,他开始做第一套申论卷子。
林场没有台灯,他把手电筒绑在床头铁架上,凑着光写。
蚊子围着手电筒转,他在耳边拍死三只,继续写。
写到十一点,一道关于“基层公共服务均等化”的大作文把他卡住了。
理论框架他有,在部队学过政治。但具体到基层实践的案例,他的积累太薄。
脑子里能想到的,全是青龙山这些天亲眼看到的东西——不通路、没有冷链、农产品被中间商垄断、财政拨款层层截流。
真实归真实,但写成申论文章,得有政策高度。
沈青云把笔放下,翻了翻书架上那几期《半月谈》。
这是刘大柱订的,林场唯一的精神食粮。
翻到一篇关于“特色农业产业扶贫”的评论文章,里面提到了一个概念——“产业链下沉”。
他把这个词记在本子上,重新构思文章结构。
写到凌晨一点,总算凑出一篇勉强过得去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日。
沈青云五点半起来跑步,跑完接着看书。
上午把另一套真题的行测部分做了,对了答案,正确率百分之六十八。
不够。
数学推理是短板。
在部队的时候,他的强项是体能和战术,不是算数。
那些数列规律题和排列组合题,他得花三倍的时间才能理出头绪。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大柱问他:“复习得怎么样?”
“申论还行,行测差点意思。”
“行测是什么?”
“就是选择题。语文、数学、逻辑推理,混在一起考。”
刘大柱夹了块咸菜:“我闺女在县一中教数学。要不我让她给你出几道题练练?”
沈青云筷子停了一下。
“你闺女在县一中?”
“嗯。刘敏,教高二。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刘大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夹咸菜的筷子夹了两回才夹起来。
“那太好了。但别麻烦人家专门出题,让她把高中数学的公式手册借我一本就行。有些基础的东西,我得从头捡。”
“行,我晚上给她打电话。”
周日下午,沈青云把隔离带剩下的部分清理完毕。
回来洗了澡,继续做题。
晚上七点,刘大柱来敲门。
“小沈,我闺女说明天给你寄一套资料过来,顺丰,后天就到镇上。”
“谢她了。”
“还有个事。”刘大柱的声音低了几度,“我刚接了个电话。县林业局办公室的周主任打来的,说下周要派人来林场做年度安全检查。”
沈青云放下笔。
“什么时候?”
“周二。”
“以前年度检查是什么时候?”
刘大柱嗤了一声:“以前?以前从来没人来查过。我在这林场十一年,上面来检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走过场。突然搞年度安全检查?你信吗?”
沈青云不信。
赵广德的刀,来了。
“查什么内容?”
“周主任说了一堆——消防设施、值班记录、防火通道、物资台账。还说要看林地巡护的GpS轨迹。”
“咱们有GpS吗?”
“你说呢?”刘大柱苦着脸,“林业局从来没给我们配过GpS设备。巡山全靠两条腿,记录全靠手写。他要查GpS轨迹,这不是成心刁难吗?”
沈青云在屋里走了两步。
“场长,这个检查,来的是谁?”
“周主任说是安全科的人,带队的叫方国强。”
方国强。
沈青云在脑子里翻了翻,没找到这个名字。
“这个人什么来路?”
刘大柱想了想:“以前在林业局资源科干过,后来调到安全科当科长。跟赵广德那边……我不确定,但林业局的人事安排,赵广德插手不是一天两天了。”
“明白了。”沈青云拉开抽屉,把前几天整理好的消防检查清单拿出来,“灭火器换了没有?”
“老王头前两天去镇上买了两个新的。发票都留着。”
“了望台的电话线呢?”
“你前天修好的。”
“值班记录本呢?”
“补齐了。从今年一月到现在,一天不落。”
沈青云把清单上的项目逐条对了一遍。
消防器材、值班日志、巡山记录、物资台账——能准备的全准备了。
唯独GpS轨迹这一条,是死角。
林业局从未下发GpS设备,也没有相关文件要求林场配备。但如果方国强拿着检查表格,上面写了这一项,查不出来就是“不合格”。
“场长,你有没有留过林业局下发的设备清单?就是每年拨给林场的设备和物资名录。”
刘大柱拍了下脑门:“有!在办公室柜子最底层,我找找。”
两个人翻了半个小时,从一堆落灰的档案里翻出三年的《林场设备配置清单》。
沈青云逐页看过去——对讲机两台、灭火器六具、铁锹十把、砍刀八把。
没有GpS设备。
没有就对了。
他把三份清单抽出来,用夹子夹好,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
“场长,这三份东西周二检查的时候摆出来。他要是问GpS的事,你就把这个给他看。林业局自己的清单上没有这项配置,凭什么拿这个扣分?”
刘大柱接过清单,翻了翻,咧嘴笑了。
“你小子这叫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差不多。”
沈青云回到宿舍,把台灯——不对,把手电筒重新绑到床架上。
还有一件事他没跟刘大柱说。检查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检查的时间——周二。而遴选报名是下周三开始。
赵广德选在报名开始前一天搞检查,不是巧合。
如果检查“不合格”,林场被通报整改,沈青云作为林场工作人员,他的“实绩考核”就有了污点。百分之十五的实绩分,赵广德未必能全吃掉,但扣个三五分,足够要命。
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沈青云翻开《行政法》第十二章,关于行政检查程序合法性的内容。
有些东西,比数列推理题更值得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