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土路那头有灯了。
徐东在矮墙后头已经蹲了两个多钟头。这地方他来过不止一回：钱六那伙人拿它当交接点，续行的也认它。如今箱子里换了一茬人，地方还是老地方。
风从土路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他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没动。
不是车灯，是电动车的灯，一小点，晃着往前挪。徐东贴在矮墙后头，把身子压低。
骑车的人到了老火葬场后门，下车，把车支在墙根，先站在那儿听了听。他四十来岁，穿一件旧军大衣，戴着手套。
他走到铁皮箱前，蹲下，打开箱盖。
徐东没动。他要看这个人拿了东西往哪儿走。
那人把箱子里的香和瓶子拿出来，塞进随身带的布袋，又把那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收进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箱盖盖好，骑车往回走。
徐东等他走出一里地，才从矮墙后出来，远远跟着。武岩开着车，灯没开，在更后头。
电动车没进城，从城东的岔路往南，又拐了两个弯，停在南街一条旧巷子里。
巷子里有一家门脸，还亮着灯。招牌上四个字：福兴香烛。
骑车的人把布袋拎进去，门没关。徐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了里头的情形：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正在数柜台上的纸钱；见人进来，抬起头，接过布袋，掂了掂，放在柜下。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骑车的人走了。
徐东又等了半个钟头。香烛铺的灯才灭。那个五十来岁的人从铺子里出来，锁门，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记住了没有？徐东给艾琳娜打电话。
记住了。她说，门牌我拍了，人也拍到了。
第二天上午，福兴香烛铺没有开门。武岩从后窗翻进去，把卷帘门抬起来。
铺子里堆着纸钱、寿衣、黄纸，还有成捆的香。柜台后头有个佛龛，龛前摆着一盏小灯——灯罩是黑的，没点。
香是按捆码的，靠墙一溜排开；柜台上放着一杆旧秤，秤盘里落了纸灰。
佛龛前的香炉里，香脚一根压着一根，攒了厚厚一层。
柜台下有暗格。武岩撬开，里头是三样东西：一叠黑釉瓷瓶（十二只，只有三只封着蜡，其余是空瓶）、一包引路香、还有一本薄薄的账。
怎么有空的？武岩问。
徐东没答。他知道：空的是备着的，来单子，现封。
账上用铅笔写着日子和地名，一行一行。最后几行，写的是柳荫巷老槐树街纺织厂家属院。
字写得很小，日子后头有的画着勾，有的空着。
纺织厂家属院那一行，日子是三天前，后头空着。
徐东把这一行折过来，用指甲掐了个印。
徐东把账翻了两遍，把十二只瓶子一只一只点过。
九只封了蜡。
徐东改了口：三只封了蜡。另外九只是空的。
武岩问：人呢？
先去抓人。
上午十点前，这条巷子里只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徐东把车停在巷子另一头，让武岩守着铺子，自己站在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檐下。
理发店的玻璃上贴着旧海报，边角翘了。他站在那儿，像等理发的人。
他们在巷口等着。上午十点多，那个五十来岁的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根葱，看见铺子卷帘门开着，脚步停了一下。
他还想退，徐东已经站在他身后。
别动。徐东说，铺子里的东西，我们都看见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看见武岩从卷帘门后头出来，把话咽了回去。
那两根葱落在地上。
那人被带上车时，脸色还是白的。
巷子里有人开门看。徐东把证件往外一扬：市局的，办案。那人把头低下去，手里那两根葱落在地上。
铺子门口贴着新的春联，红纸还亮。
到了局里，徐东把账本摊在桌上，让他看。
这账，你记的？
谁让你记的？
那人不说话。
你铺子里的瓶子，谁封的？
都是我自己。
郭庆的香，也是从你这儿拿的？
他另有人给。温老板说，我们不在一条线上。
我自己封的。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
封瓶的蜡里，掺什么？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掺香。
引路的香？
那人没有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起来。
这不是看相算命的活。徐东说，装进去的，是活人的魂。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节上没有蜡痕——他封瓶的时候，戴手套。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开口：上头让我做的。
上头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电话，一个月一回。号每次都不一样。
你替他做了几年？
三年。
三年前谁找上你的？
一个来买香的人。那人说，他问我，铺子里的瓶子，能不能封。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他说，我以为是装药。
徐东把那张写着七日内醒的纸推到他面前。那人看了一眼，没否认。
这一单，是给谁做的？
老槐树街，姓林。他说，钱是他儿子打过来的，一万二。
一万二，一条魂。
我不问。温老板说，我只管封。
他儿子跟你是谁介绍的？
不知道。那人说，单子从头到尾，我都没见过人。
徐东把账本合上，问他：铺子里那盏灯，是干什么用的？
那人不答。
陈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黑罩小灯：灯是引子。摆在那儿，是给来的人认门。
徐东把灯也收进证物袋。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铺子：门楣上春联还新，屋里却码着寿衣、纸钱，还有一瓶一瓶的魂。
武岩把三只封蜡的瓶子拎出来，用衣服裹着。
这三只，先送哪儿？
先回小楼。徐东说，开一只，看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