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郭庆被关在局里的审讯室。
徐东没急着进去。他先让艾琳娜把郭庆的底细捋了一遍：城西人，四十三岁，早年在旧货市场摆摊，后来做过搬工、开过小饭馆，两年前离了婚，一个人住。
没有前科，也没有别的案子。
徐东这才推门进去。他先把那坛子摆到桌上：一截引路香，几片瓷瓶碎碴，还有一张写着七日内醒的纸。
郭庆进来，看见那几样东西，脸就沉下去了。
这香，哪儿来的？徐东问。
有人给的。
电话里说好的。郭庆说，他把东西放在城东一处，我去取。
城东哪儿？
老火葬场后门，墙根有个铁皮箱子。
徐东握着笔的手停了半秒。
铁皮箱子。他重复了一遍。
郭庆说，我头一回干这个，就是照他说的，去那儿取香、取瓶子。取完，按他给的说法，找家里有病人的，上门看事——人醒不醒不管，先收钱；魂呢，我不用管，会有人来收。
谁来收？
不知道。郭庆说，我不管那一段。
那你管哪一段？
看事、收钱。郭庆说，魂的事，他说了，我别碰。
你要是不听呢？
不听，就没有下一单。郭庆说，这行的规矩，一根线拴三截——收的、运的、用的。谁碰了别人的那截，线就断，所有的手都停。
徐东把这句规矩记住了。
徐东把这句话记下来。他又问：你师父是谁？
郭庆低头，半天才答：摆摊的，姓冯，在城南旧货市场看相写字。
你跟了他多久？
十几年。
他不教你香符？
郭庆说，可教的是给人看事的路数。引魂、封瓶，是我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你就敢做？
郭庆没答。
徐东让他把名字写了，又让人去查。
中午，艾琳娜那边有了回话：郭庆手机里两个号，一个是外省的（跟林家那个号是同一批卡），另一个是本地的，最近三天开过两回机，位置都在城东老火葬场一带。
本地那个号，每回开机不超过五分钟，时间都在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跟今晚取货的钟点差不多。徐东说。
老火葬场。徐东把地名念了一遍。
那地方他熟。铁皮箱、围墙、土路，还有窑口——一批一批的魂，从那儿出门。
香放在那儿，等人来取。他说，取货的人也没了，就换成他自己去拿。
下午，周家的事排在夜里。
蓝若兮联系上了周家的儿子。那人在外地，坐了一夜的车赶回来，进门先跪下，抱着他妈的胳膊叫了两声。老人没有反应。
徐东在院子里跟他说了实话：他妈不是病，是魂被人引走了；今夜送回来，能不能醒，看天。
那儿子抹了一把脸，点头：
徐东又问他：你妈昏睡这十天，家里来过什么人？
邻居说，有个看事的来过两回。
还有呢？
还有——儿子想了想，我听邻居讲，我妈昏睡前几天，夜里院墙外有人声，像有人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我赶回来问了，邻居也说不清。
天黑以后，柳荫巷17号。
屋里的陈设清了一遍：桌子靠墙，凳子收起来，门窗关严，狗撵出院。陈九在炕前点了三炷香，把符压在老人胸口，又让那儿子把她常穿的旧褂子搭在炕沿。
一会儿我叫她名字，你别出声。陈九说，她要是睁眼，别喊，先给她一口水，一小口。
那儿子攥着手，点头。
徐东把瓶子端过来。蜡封昨天已经挑开了缝，今天再开，就顺了。
陈九看了他一眼：你来。
徐东蹲在炕边，把刀尖抵在缝上，轻轻一撬。
白气从瓶口出来，先在屋里转了一圈，往窗户那边去，贴着窗纸晃了一下，又回来了。
屋里的人都屏着气。蓝若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没敢动。
那儿子坐在炕脚，两手扣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子。
她认得家。陈九说，叫她名字。
陈九声音压得很低，手心里全是汗——这种事他做了不少回，可每回都怕：怕魂认不得路，怕开到一半有人惊门。
他让那儿子把院门闩上，又让武岩守在门口，不许人进来。
周桂兰。徐东喊。
那缕白气在空中顿了顿。
周桂兰，回来了。
陈九把三炷香往白气跟前递了递，烟顺着炕面飘过去。
白气慢慢沉下去，贴上那张干瘦的脸，一点一点渗进额心。
屋里静了很久。
炕上的老人喉咙里响了一声，胸口起伏得重了些。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那儿子咬住手背，眼泪往下淌，一声没敢出。
陈九收回符，把香掐灭：回来了。
醒了？
还没醒透。陈九说，天亮前能睁眼。
陈九把符收好，又交代那儿子：这两天别挪她，米汤温着喂，别灌。她要水，先给一小口。
儿子一一点头。
徐东把那只空瓶子收进证物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林家那个老人。同样是一只瓶子，一个还有救，一个已经借不成。
林家那边呢？他问。
转去医院了。蓝若兮说，人清醒过一回。
他儿子呢？
昨晚到了，在局里做笔录。
这瓶子，跟他从林家收的一样。蓝若兮说。
一样。徐东说，说明琴屿这一截，又接上了。
徐东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的灯是黄的，照着老槐树的影子。他掏出手机，给艾琳娜发了一条：等我消息，别打草惊蛇。
夜里十一点，他一个人去了城东。
老火葬场在城东边上，围墙锈得看不出颜色，院里一片黑。他没走正门，绕到后门那条土路。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墙根那个铁皮箱子，还嵌在砖缝里。
徐东蹲下，先没开箱。他看地面——浮土上有一串脚印，新的，从土路那头过来，到箱子前停住，又原路退回去。
他这才伸手，拉开箱盖。
箱子里，垫着一小卷草，草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包引路香，两只黑釉瓷瓶，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他没动纸，先把香和瓶子拍了照，又用手电照着箱子的四壁看了一遍。
箱壁内侧，原来那道圈里一点的旧记号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
新的那道画得比旧的用力，划痕深，炭黑还没被风蹭掉——是这两天画的。
他又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香是新包的，瓶子底下没有窑印；纸折得方，压在最底下。
徐东把这三样记在心里：香是外来的，瓶子是本地封的，纸，是给取货的人看的。
徐东盯着那道新痕看了很久。
风从土路那头过来，带着戈壁的冷。他把箱盖原样盖好，退到矮墙后头，掏出手机。
陈师傅，他说，老地方，又有人来取货了。
那头半晌没说话。
你碰箱子了？
碰了。
记号呢？
原来的还在，旁边多了一道新的。
那别动它。陈九说，新的记号，是给取货的人认的。他们看见箱子还开着，才会来。
徐东抬眼看了看那截墙。
那我们就等。
挂了电话，徐东在矮墙后头蹲了一会儿。
土路那头，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看了一眼那截黑黢黢的围墙。
陈九说得对：箱子里的东西没动，取货的人就会来。他要做的，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