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冯保来了。
他进御书房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檀香,是一种更甜腻的味道,像是龙涎香。这种香料贵得离谱,一两能换几十亩地,但冯保用起来毫不心疼。他的衣服上、帽子上、甚至走过的地方都留着这股味道。
奴婢叩见万岁爷。冯保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闷的。他胖,跪下去的动作不太利索,但姿态很标准——额头贴地,双手伏在身前,朝服的下摆铺开来,像一摊融化的蜡。
起来,坐。
奴婢不敢坐。
朕让你坐,你就坐。
冯保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不敢看我,但我知道他在观察——用余光,用耳朵,用所有能用的感官在判断今天这场谈话的性质。
太监的生存本能,比任何动物都敏锐。
我没有绕弯子。
冯保,朕知道你在宫外有产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拍打。
冯保的身体僵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僵,是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从头到脚一动不动。他坐在绣墩上的半个屁股似乎又往下沉了一点,像是腿上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了。
万……万岁爷……
别急,朕还没说完。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甘很慢。我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下,瓷杯碰到桌面,叮的一声,很轻很脆。
宫外的宅子,朕知道。铺面,朕也知道。田庄,朕还是知道。
我一样一样地数,每数一样,冯保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夸张的抖,是很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他的嘴角。
具体有多少,朕就不一一列举了。我停了一下,冯保,你跟了先帝和朕这么多年,朕不想翻旧账。
冯保从绣墩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跪得比刚才重多了,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我甚至担心他把膝盖骨磕碎了。
万岁爷饶命!奴婢……奴婢该死!奴婢……
行了。我打断他,朕说了,不翻旧账。
冯保的额头贴在地砖上,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是一头受惊的牛。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朝服上的补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继续说。
冯保,抬起头来。
他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汗,额头上、鼻尖上、甚至下巴上都是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吓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朕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要你帮朕办一件事。
冯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恐惧的光,是希望的光。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皇帝说不要你的命,就意味着有交易。有交易就好办,怕的是没得谈。
万岁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张四维当年给张居正写过不少信。我说,朕要那些信。
冯保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要的是这个。他大概以为我会让他去监视谁、去害谁、或者去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我只是要几封信。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对,信。张四维写给张居正的私信。当年张居正在任的时候,张四维没少给他写信,你应该知道。
冯保的眼珠转了转。他在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些信在哪里,能不能弄到,弄到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弄不到会怎么样。太监的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尤其是在涉及自身安危的时候。
万岁爷,冯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要稍微前倾才能听清,故太师的书信文稿,抄家的时候大部分被收走了,现在应该在内阁或者翰林院的库房里。但私信……私信不一定在里面。
为什么?
故太师生前有个习惯,重要的私信都不放在书房里,而是交给身边的人保管。冯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奴婢……奴婢当年跟故太师走得近,有些事情是知道的。
你知道信在哪里?
冯保没有直接回答。他又想了一会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地砖上,啪的一声,很轻。
奴婢不敢说一定能找到。但奴婢可以去查。故太师身边有几个老仆,抄家之后散落在京城各处,奴婢认识其中几个。如果信还在,他们应该知道。
多久?
三……三天。冯保咬了咬牙,给奴婢三天时间。
三天。
我点了点头。
三天。朕等你。
冯保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地砖的声音很响,咚的一声。然后他站起来,弯着腰,倒退着往门口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我能听到他的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门开了,又关上了。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甬道里的潮湿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场对话,我复盘了一遍。
冯保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惩罚,而是不确定性。我说朕知道你在宫外有产业,但没有说具体知道多少——这就是不确定性。他不知道我掌握了多少信息,不知道我会不会秋后算账,不知道今天的谈话是开始还是结束。
这种不确定性会让他乖乖听话。
因为他不敢赌。
和张四维一样,他不敢赌。
但冯保和张四维不同。张四维是我的敌人,冯保是我的工具。敌人要消灭,工具要利用。冯保贪财、弄权、飞扬跋扈,这些都是他的缺点,但也是他的把柄。有把柄的人最好用——因为他跑不掉。
前世做项目的时候,我的导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最好的合作伙伴不是最有能力的,而是最有把柄的。当时我觉得这话太世故了,现在想想,简直是至理名言。
冯保有能力吗?有。他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人脉遍布内廷,消息灵通得很。张居正当年能推行改革,冯保在宫里的配合是关键因素之一。这个人能办事。
冯保有把柄吗?有。他的产业、他的贪腐、他的种种违规行为,都是把柄。这些把柄现在锁在我御书房的暗格里——那本账本,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能办事,又有把柄。
完美的工具人。
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比刚才重了一些,但回甘也更明显了。
窗外的阳光斜了,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金黄。远处传来一阵鸽哨声,咕咕咕的,是宫里养的信鸽。鸽子从屋檐上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扑棱的,影子在窗纸上一闪而过。
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冯保把信弄到了,我就有了对付张四维的实锤。
三天之后,虚张声势就会变成真刀真枪。
三天后的傍晚,王福来报:万岁爷,冯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冯保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长短,用黄绸布包着,看起来很普通。但他捧着的姿势很郑重,双手托着,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万岁爷,奴婢幸不辱命。
他把木匣子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弯腰等着。
我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叠信。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我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来看。
信是张四维写的,字迹工整,用的是行楷,笔力遒劲——这人的字写得确实不错。但内容……
太师英明烛照,四维仰望如泰山北斗,愿执鞭坠镫,以效犬马之劳……
我差点笑出声。
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这是张四维写给张居正的。就是那个在朝堂上痛骂张居正专权误国、罪不容诛的张四维。就是那个说陛下若不清算张居正,天下人会以为陛下是非不分的张四维。
我又拿起第二封。
太师于四维有再造之恩,四维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第三封。
太师但有差遣,四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封比一封肉麻,一封比一封卑微。
我把信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一共多少封?
十七封。冯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但压得很低,奴婢从故太师的一个老仆那里找到的。这些信故太师生前一直留着,没有销毁。
没有销毁。
张居正为什么留着这些信?也许是当作把柄,也许是当作纪念,也许只是懒得处理。但不管什么原因,这些信现在到了我手里。
十七封信。
十七把刀。
每一把都能捅进张四维的心脏。
冯保,你办得不错。我把匣子推到一边,看着他,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奴婢明白。冯保弯腰行礼,奴婢的嘴,万岁爷放心。
他退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把木匣子锁进了暗格里,和冯保的那本账本放在一起。暗格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本账本,一匣信件。一个是冯保的把柄,一个是张四维的把柄。
两个人的命,都锁在这个暗格里。
我关上暗格的门,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清脆而沉闷。
窗外天色暗了,最后一抹夕阳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御书房染成一片昏黄。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厚悠远,像是紫禁城的心跳。
张四维,你的日子不多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我需要等,等他继续嚣张,等他继续逼宫,等他把自己逼到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分了的位置上。然后,在所有人都觉得皇帝被逼到墙角的时候——
我把信拿出来。
当众念。
那个画面,想想就爽。
但我不能急。
工程上有句话:地基没打好,楼盖得再快也是白搭。
我现在在打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