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戚继光的圣旨发出去第三天,张四维出手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出手。之前他派言官上折子,一天三五本,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烦人。我以为他会继续这个节奏,慢慢磨,磨到我松口为止。
我低估他了。
这天早朝,张四维没有让言官打头阵,而是自己站了出来。他从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迈出一步,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殿里的嗡嗡声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首辅亲自出马,今天的戏不一样。
臣张四维,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圆润饱满,在大殿的立柱之间来回弹,回音叠着回音,听着像是有三个张四维在同时说话。我坐在龙椅上,手搭在扶手的龙爪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的脑子保持清醒。
张四维弯了弯腰,然后直起身来。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不,他看了,但只是一瞬,然后就移开了,扫向两侧的群臣。这个动作很微妙,像是在说我接下来的话不只是对皇帝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陛下,故太师张居正在任十年,专权跋扈,排斥异己,欺君罔上,罪状累累。臣与诸位同僚已多次上疏陈情,然陛下至今未有明旨处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大殿里的回音留出消散的时间。
臣斗胆直言——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子,在大殿里炸开来,震得我耳朵嗡了一下。
陛下若不清算张居正,天下人会以为陛下是非不分!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一些。安静到我能听到身后冯保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嘶的一声,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格外刺耳。
是非不分四个字挂在空气里,像是一把刀,明晃晃的。
这是逼宫。
赤裸裸的逼宫。
他不是在皇帝清算张居正,他是在。而且他把话说给了所有人听——天下人会以为陛下是非不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不是我张四维觉得你是非不分,是天下人觉得。你不处理,你就是昏君。
我前世在甲方会议室里见过这种人。项目出了问题,甲方代表不会说我觉得你们做得不好,他会说领导觉得你们做得不好。把自己的意见包装成更高权威的意见,让你没法反驳——你总不能说领导错了吧?
张四维用的是同一套路。他把自己的意见包装成天下人的意见。
我没有发怒。
这是关键。
如果我发怒,就等于承认他的话刺到了我。如果我发怒,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皇帝被首辅逼到了墙角。如果我发怒,张四维就赢了——他要的就是我失态,失态就意味着失控,失控就意味着他可以进一步施压。
所以我没有发怒。
我甚至没有动。
龙椅上的我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我的表情应该是平静的,至少我努力让它看起来平静。前世做工程汇报的时候,甲方拍桌子我都没慌过,现在也不能慌。
大殿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五六秒不长,但在这种场合下,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我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等着我的反应。张四维也在等,他微微弯着腰,姿态恭敬,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光——那是猎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光。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卿。
臣在。张四维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你说天下人觉得朕是非不分。我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停顿,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你当年给故太师写的那些信——
我停了。
故意停的。
这一停,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看到张四维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要不要朕念给大家听?
张四维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变,不是脸色煞白或者面如死灰。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了一层,像是有人把画布上的颜料刮掉了薄薄的一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刚才还带着猎人光芒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闪已经够了。
整个大殿都看到了。
我手里其实没有信。
这是实话。我根本没有张四维写给张居正的任何信件。我只是知道——作为一个穿越者,我知道——张四维在张居正当权的时候,写过大量的谄媚信件。这是历史记载的事实。张四维在张居正面前卑躬屈膝,称兄道弟,极尽阿谀之能事。等张居正一死,他立刻翻脸,带头清算。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有。前世我们管这叫两面人。
但我不需要真的有信。我只需要让张四维以为我有信。
这就是虚张声势。
工程投标的时候我用过这招。竞标对手报了一个很低的价格,我们报不了那么低。但我在答辩的时候暗示我们掌握了对方在某个项目上偷工减料的证据——其实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没有实锤。但对方心虚,当场就慌了,答辩的时候频频出错,最后我们中了标。
同样的道理。
张四维心虚。他知道自己写过那些信,他知道那些信如果被公开,他的政治生涯就完了。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骂张居正专权误国的人,如果被发现当年给张居正写过太师英明神武,四维愿效犬马之劳之类的话——
那画面,想想就精彩。
所以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我手里到底有没有信。
大殿里的安静又持续了几秒。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紧张的安静,现在是震惊的安静。几百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兴奋感——朝堂上的人都是人精,他们看到了张四维脸色的变化,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陛下——张四维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圆润了,有点发干,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臣……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不知道?我笑了一下,很短,很淡,那就好。朕还以为张卿忘了呢。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别装了。
张四维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张卿,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刚才说天下人觉得朕是非不分。朕觉得,是非这个东西,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你说呢?
臣……臣惶恐。张四维弯腰行礼,这次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弯着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从一个罐子里发出的回响。
行了,起来吧。我摆了摆手,今天的朝会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人说话。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殿角的帷幔轻轻晃动。
退朝。
我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转身的时候,我的余光扫过大殿——张四维还弯着腰,没有直起来。申时行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冯保跟在我身后,胖胖的身子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实。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一阵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欢快。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八月了,宫里的桂花开了。
刚才那一幕,我的手心全是汗。
虚张声势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对方不吃这一套。如果张四维当场说臣问心无愧,陛下尽管念,我就傻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念什么?
但他没有。
他心虚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那些信确实存在;第二,张四维知道那些信的杀伤力有多大。
现在的问题是——我得真的把那些信弄到手。
虚张声势只能用一次。下次张四维缓过劲来,仔细一想,说不定会意识到我在诈他。到那时候,如果我还是拿不出实锤,他就会反扑,而且会比之前更凶。
我需要那些信。
而能帮我弄到那些信的人,只有一个。
冯保。
我走在回御书房的甬道里,脚步声在高墙之间回荡,咚咚咚的。王福跟在身后,走路没有声音。
王福。
奴婢在。
去跟冯保说,朕今天下午要见他。就说……朕有些事想跟他聊聊。
奴婢遵旨。
王福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的另一头。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甬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墙根下有一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沙的,像是在窃窃私语。
虚张声势赢了第一回合。
但第二回合,我需要真刀真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