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宫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
王福在门外候着,我说了句朕想一个人静静,他弯腰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像没有。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从醒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两个时辰,我一直在演戏,一直在绷着,一直在用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和一群我不认识的人打交道。
累。比加班三天三夜还累。
我走到书案前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早上揉成一团的那张宣纸,展开,铺平。上面写着我的已知条件——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刚死,国库充盈,戚继光还在。
太简略了。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在另一张宣纸上写。字还是很丑,但能看清就行。
第一个问题:现在的朝堂格局是什么?
根据今天早朝的观察和我脑子里的历史知识,大致可以拼出一个框架——
内阁:张四维是首辅,张居正死后他接的班。此人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但张居正一死他就翻脸要清算,典型的政客。今天在朝堂上被我用数据堵了嘴,但王福说得对,他回去会想明白的,下一步会串联更多人。
内阁里还有谁?我搜刮了一下记忆——申时行,次辅,张居正的另一个门生,但比张四维圆滑得多。历史上申时行在清算张居正的事情上态度暧昧,既不带头冲也不公开反对,是个典型的滑头。今天朝堂上我没注意到他,不知道他站在哪里,什么表情。
太监:冯保。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亮了一下。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明朝太监里权力最大的位置。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冯保和张居正是同盟,两人联手把持朝政。张居正死了,冯保就成了孤家寡人。历史上冯保在张居正死后不久就被清算了——比张居正还早。
但现在冯保还在。他还掌握着司礼监,还控制着内廷的太监系统。王福说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那他应该是冯保手下的人?还是独立的?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画得很丑,像小学生的手抄报,但逻辑是清楚的:张四维要清算张居正,冯保是张居正的盟友所以也会被清算,申时行在观望。三股力量,两个对立,一个骑墙。
第二个问题:我手里有什么牌?
皇权。这是最大的牌,但也是最虚的牌。明朝的皇权不是绝对的——有内阁、有六部、有都察院、有言官,皇帝想做什么事都要过好几道关。而且我刚穿越,对这个身体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不知道谁是盟友谁是敌人,不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在背后捅刀子。
王福。目前唯一一个我确认的人。但他只是一个太监,权力有限,能提供的主要是信息和日常照料。
历史知识。这是我真正的王牌。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张四维会清算张居正,冯保会被贬,戚继光会被弃用然后病死,万历会开始怠政,明朝会一步步走向衰落。我知道这些,所以我可以提前布局,避开陷阱,抓住机会。
但王福的话提醒了我——不能太快。我今天在朝堂上用财政数据堵张四维的嘴,效果是好的,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万历皇帝不应该知道这些数据。一个二十岁的、被张居正管了十年的皇帝,怎么可能张口就说出万历元年岁入四百零三万两这种精确数字?
张四维回去一定会想这个问题。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以后说话要过脑子,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第三个问题:第一步该做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藻井想了很久。金色的龙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是在看着我。
第一步不是改革,不是种田,不是造火器。第一步是——活下来。
一个刚穿越的人,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历史书上的几行字,身边没有可靠的人,朝堂上全是老狐狸,后宫里还有太后盯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暴露了身份,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都可能万劫不复。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是从小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他认识每一个人,知道每一条规矩,了解每一个潜规则。我没有这个优势。我是一个空降的外来者,穿着皇帝的皮,但里面是一个对明朝宫廷一无所知的工程师。
所以第一步是:学习。
学习这个身体的日常习惯——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说话、怎么批奏折。学习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身份、性格、立场。学习朝堂上的规矩、潜规则、权力格局。学习后宫的人际关系——太后、皇后、妃子,谁跟谁好,谁跟谁有矛盾。
我需要变成朱翊钧。不是表面上的,是骨子里的。至少要做到让身边最亲近的人看不出破绽。
我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计划:
一、观察。少说话,多观察。让王福当我的眼睛和耳朵。
二、学习。翻阅起居注和奏折,了解最近发生的事。找机会摸清身边每个人的底细。
三、不暴露。不说不该说的话,不做不该做的事。任何超出万历皇帝认知范围的言行都要避免。
四、张居正的事先拖着。不同意清算,但也不公开反对。用容后再议拖时间,给自己争取学习和布局的空间。
写完之后我把两张宣纸都叠好,塞进书案的暗格里——我翻抽屉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暗格,机关在抽屉底板的左下角,按一下就弹开。朱翊钧藏东西的地方,现在是我藏东西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是木格子窗,糊着一层白色的窗纸,阳光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格子状的光影。我推开窗,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树——槐树?还是什么?我不认识。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只鸟停在枝头叫了两声,叽叽的,声音很脆。
院子的围墙很高,红色的,墙头上长着一丛杂草。墙外面是什么?另一个院子?另一条甬道?我不知道。紫禁城太大了,大到我站在里面却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味,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这是1582年的空气。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工业废气,没有pm2.5。干净得不像话。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恒,你现在是朱翊钧,万历皇帝,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你有一个帝国的资源,有六十年的时间窗口,有四百年的知识优势。你的目标是统一地球,消灭战争,让核弹永远不会被发明出来。
第一步,先活过今天。
门外传来王福的声音:万岁爷,冯公公来请安了。
冯保。来了。
我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双手放在扶手上。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