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站在殿中央,手里举着折子,弯着腰等我发话。
我没有立刻让他说。我在观察。
从龙椅上看下去,大殿里的人分成了很明显的几个群体。张四维站出来的时候,左侧前排有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我从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是一伙的。右侧前排有一个人低着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不满?还是不屑?后排的人大多面无表情,但身体的朝向出卖了他们——有的微微偏向张四维那边,有的微微偏向另一边,像两块磁铁在暗中拉扯。
朝堂上的站位就是政治版图。这是我在前世看历史书时学到的,现在亲眼验证了。
我说了一个字。
张四维直起腰,展开折子,开始念。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在法庭上陈述。内容我大致听懂了——引经据典,声泪俱下,核心意思就一个:故太师张居正在任期间专权跋扈、排斥异己、欺君罔上,请皇上下旨清算,以正朝纲。
他说了足足一刻钟。
一刻钟里我一直面无表情地坐着,但脑子没闲着。我在做两件事:第一,听他说了什么;第二,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张四维说到专权跋扈的时候,左侧有几个人频频点头。说到排斥异己的时候,右侧有个人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说到欺君罔上的时候,后排有个年轻官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张四维说完了。他弯腰等着,折子举过头顶,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大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等我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一句话的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五秒。十秒。十五秒。
张四维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折子举在头顶,纹丝不动。一个心虚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他很有把握。他觉得皇帝会同意。
历史上万历确实同意了。
但我不是万历。
张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
臣在。张四维立刻弯腰更低,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说张居正专权跋扈,朕问你——我停顿了一下,让这半句话在大殿里回荡了两秒,他专权的这十年,国库收入是多了还是少了?
张四维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微小——他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然后恢复了弯腰的姿势。但这一秒足够了。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案里。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张居正的罪状,唯独没准备财政数据。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几百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臣一时不曾细算。张四维的声音没刚才那么圆润了,有点发干。
朕替你算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程报告,万历元年,国库岁入四百零三万两。万历十年,六百八十一万两。十年间增长六成有余。张卿,你告诉朕,一个让国库增长六成的人,朕该清算他?
大殿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到右侧前排那个人——之前嘴角往下撇的那个——轻轻吐了一口气。
张四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盯着他就不会发现。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重新评估、还有一丝……警惕。
陛下圣明。他说,声音恢复了圆润,臣并非否认张居正的功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功过不能相抵。功是功,过是过。张居正纵有理财之功,但其专权之过——
朕说了,我打断他,语气没有加重,但速度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拍的间隔,朕问的是国库。你回答朕的问题。
张四维闭嘴了。
大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几百个人屏着呼吸,连咽口水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见好就收,这是我在甲方会议上学到的——把对方逼到墙角但不要逼死,留一条退路,下次还能合作。
此事容后再议。我说,还有别的事吗?
张四维弯腰退回了队列。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但我注意到他的后背比刚才直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我知道你需要我的从容,而是一种重新戒备的姿态。
好。他开始认真对待我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出来奏事,都是些日常政务——某地旱灾请求赈济、某处河堤需要修缮、某个官员请求致仕。我一律用知道了交内阁议这些万能回复应付过去。每说一句话之前我都会停顿两三秒,假装在思考,实际上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判断该怎么回答。
朝会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结束的时候太监又喊了一声退——朝——,拖着长音,在大殿里回荡。几百个人又跪了一次,又喊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鱼贯退出大殿。
我坐在龙椅上没动,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腿有点麻。龙椅太硬了,坐了一个时辰屁股都木了。我活动了一下膝盖,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这个二十岁的身体居然也会响,看来是坐太久了。
太监从侧门走进来,弯着腰,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万岁爷辛苦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压低的、尖细的调子,奴婢伺候万岁爷回宫歇息。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眯了一下眼睛。外面的空气比殿里清新得多,带着一股花草的香气——御花园的方向,有什么花开了。
走了几步,我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贴身太监的名字。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到——
回万岁爷,奴婢王福。
他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被问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走在他身后就不会注意到。
王福。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历史书上没有这个人——万历身边有名的太监是冯保、张诚、张鲸,没有王福。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贴身太监,不够格被写进史书。
但他的眼神不像一个普通人。
王福。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试探性地。
奴婢在。他立刻弯腰,脚步不停。
朕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风险。皇帝问太监对朝政的看法,在明朝是犯忌讳的——太监不得干政,这是祖制。但我需要信息,需要一个能说真话的人。如果王福是一个死板的太监,他会说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太监,他会——
王福沉默了几秒。
我听到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到:万岁爷恕奴婢直言——话是好话,但说得太快了。
我挑了一下眉毛。
朝堂上的事,慢一步比快一步好。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张阁老今日试探,万岁爷用数据堵了他的嘴,他一时无话可说。但他回去之后会想明白的——万岁爷不打算清算张居正。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下一步就不是上折子了,是串联。
我停下了脚步。
王福也停了,弯着腰,不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反应。
你倒是看得清楚。我说。
奴婢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王福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恭恭敬敬的,看人是奴婢的本分。
我重新迈步往前走。风从甬道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影子在红墙上乱跳。
王福。
奴婢在。
以后朕问你话,你就照实说。不用怕。
奴婢遵旨。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那种审视的目光——从今天早上醒来就一直跟着我的目光——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恭敬,不是畏惧。
是好奇。
这个太监在好奇:皇帝今天怎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