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摇头,将一卷纤细的钓线在指间理了理,“先试几竿。”
铅坠带着假饵划出一道银弧,朝那橙光所在的方位远远坠去。
饵必须落在那东西的后方,趁着下沉的当口悄悄接近。
这算计并不容易——中途有多少闪着蓝绿荧光的嘴会半路截杀?即便侥幸落到它身旁,那团橙光就一定会开口么?他这双能看见“价码”
的眼睛,终究管不了鱼咬不咬钩。
铅坠刚沉下数秒,竿尖便猛地一沉。
许峥手腕发力,收线,一条鳞片泛着淡金色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甲板上噼啪跳动。
是条常见的黄鸡。
他沉默地摘下钩,再次抛竿。
重复了数次,饵不是被中途劫走,便是沉到底也毫无动静。
那两团橙光依旧遥远地亮着,不为所动。
他不再尝试,收了竿,转身回舱。
船继续向远海驶去,而他脑海中的那片光图始终亮着,像一幅无声的海底星图。
日头渐渐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红。
许大毛在甲板上踱了不知多少来回,终于忍不住钻进船舱。
他刚要开口,却见许峥忽然挺直了背,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在那光图最边缘的模糊地带,此刻正聚集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紫色光点,它们攒动着,汇成一片缓缓移动的、璀璨而诡异的星云。
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许峥的目光锁定了那片在海面下闪烁的紫光。
他原本没打算撒网,但此刻,那团移动的光晕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转动舵轮,让船头对准那片奇异的光。
距离拉近到几十米时,他朝甲板方向喊了一声:“放网!”
许大毛应声而动,阿发和许阳也迅速跟上。
三个人影在甲板上忙碌起来,渔网被理顺,沿着船舷滑入墨蓝色的海水里,悄无声息地张开。
与此同时,许峥操纵着渔船,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从侧面迂回靠近那片光。
网具入水后,他将船驶到鱼群的另一侧,开始有节奏地调整引擎的声响与航向。
受到惊扰的紫色光点慌乱地改变了游动的轨迹,朝着那张无形屏障的方向涌去。
一些光点撞上了网眼,挣扎着,嵌在了那里。
船又换了个角度,继续不紧不慢地驱赶。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引擎的轰鸣停了下来。
许峥招呼大家动手。
绞盘开始转动,浸透了海水的绳索一节节被收回。
当渔网边缘露出水面时,甲板上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气声。
网眼里,几尾鱼正在奋力扭动,鳞片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折射出介于金黄与铜色之间的光泽。
是黄花鱼。
这种鱼肉质细嫩,在市场上总能换回不错的价钱。
眼下,即便是几两重的个头,也能值些钱;若是能长到一斤以上,价格更要翻上几番。
许多年后,它们的价**攀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刻,这几尾闪着金光的收获,已经足够让甲板上的人们嘴角上扬。
收网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渔网被完全拖了上来,网眼里沉甸甸的,多半都是这种金黄色的鱼。
数量不算惊人,但估摸着也有好几百斤的重量。
清理完渔网,阿发摸出烟盒,给许大毛和许阳各递了一支。
他知道许峥不碰这个,便没往那边送。
三**星亮起,淡淡的烟雾混着海风的味道飘散开。
许大毛吸了口烟,开口道:“这鱼不能久放,眼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回码头,把这批货出了?”
许峥点了点头:“成,先回去卖鱼。
卖完了再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父亲:“晚上您就别跟着再出海了。
到了码头,回家歇一晚吧。
有些日子没回去了。”
许大毛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线条,点了点头。
在码头待了这些天,是该回去看看了。
许峥起身返回船舱内部,调整航向朝着码头驶去。
船靠岸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码头上人影依旧晃动,灯火在暮色里零星亮起。
渔船的缆绳刚系稳,几个收鱼的人便围拢过来。
“阿正,这趟怎么样?”
“今天的货给我留着吧?”
“我出价肯定比他们高。”
“老许,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嘈杂的声音里,许峥抬了抬手:“这回量少,总共不到一千斤。
你们要是都想拿,就平分吧。”
那几个人听见这个数字,互相看了看,眉头都皱了起来。
“一千斤都不到?”
“这么点怎么分……人还这么多。”
“海神也不是**都照顾他啊。”
“算了算了,你们要吧,我走了。”
“我也下次再说,阿正,下回记得找我。”
话语声渐渐散开,人影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去。
最后船边只剩下三道影子。
那三人低声交谈片刻,其中两个摇摇头也走了,只留下一个戴旧毡帽的男人。
“都给我吧,阿正。”
“行。”
许峥应了一声。
现在没得选了。
那人招呼帮手上了船。
舱盖被掀开的瞬间,手电光柱刺进昏暗的舱内——一片金灿灿的光猛地涌出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老天……是大黄鱼!”
旧毡帽失声喊了出来。
已经走远的那群收鱼人齐齐顿住脚步,像被钉在了码头的石板地上。
他们扭过头,望向渔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什么硬物,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不到一千斤……
原来是大黄鱼。
胸腔里涌起一阵酸涩的闷胀。
昏黄的灯光下,一桶接一桶的金色鱼身被抬下船。
所有鱼获搬空后,开始过秤。
许峥却从秤边的筐里拎出几条特别肥硕的,每条都有小臂那么长,沉甸甸地坠着手腕。
若是往后推几十年,这样的尺寸每一条都能换回厚厚一叠钞票。
“爹,这几条您带回去。”
许峥的声音很平静,“咱家和阿发家各送一条,剩下的给大哥那儿。”
许大毛盯着那几条金光流转的鱼身,眉头拧紧了:“留着吃?这哪是吃的东西。”
五斤重的大黄鱼,一条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嚼用。
谁家舍得把它端上饭桌?
许大毛的眉头拧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秤杆抬起又落下。
除去留在桶里那几条摆尾的,剩下的都成了账本上的数字。
八百九十五斤,换回一叠钞票,厚实得能压住海风里的咸腥。
许峥捏着那叠大团结,指尖感受着纸币边缘的细微粗糙。
他正要数出两份,旁边伸来一只手。
阿发抽走最上面一张。”一张,够我买好几包烟了。”
他咧开嘴,被海风和日头染成深褐色的脸上皱纹舒展。
许阳的动作几乎同步,指尖一夹,另一张钞票便落进他兜里。”我也一样。”
他转身就往船舷边走,旧胶鞋踩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哎,等等——”
许峥赶忙开口,手里还捏着剩下的钱。
可那两人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步子没停,身影很快融进码头昏黄的光晕里。
许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钱仔细收好,那未送出的部分在口袋里贴着内衬,微微发烫。
渔船再次离岸,将陆地的灯火与声响远远抛在身后。
许大毛早已下了船,此刻海面上只剩这一艘船切开墨色的水。
夜空是深不见底的靛青,星子疏淡,一轮不算圆满的月亮悬着,洒下的光在起伏的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颤动的银鳞。
光线勉强透入水下几分,能瞥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倏忽掠过,是夜行的鱼群在更深的地方巡游。
许峥站在舵轮前,视野之内,常人只见漆黑海面,他却“看”
到不远处的水表层,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幽蓝的光晕,像一小片坠落的星空被海水浸着。
那是鱿鱼群。
他调整方向,船头缓缓对准那片微光。
机器声低了下去,船身随波轻晃。
甲板上,许阳和阿发正凑在一处,烟头的红光在两人指间明灭,低声交谈混着烟草气息散在风里。
察觉到船停了,两人同时抬头,看见许峥从驾驶舱走出来。
“有情况?”
阿发按熄了烟头。
“试试手气。”
许峥说着,走向堆放渔具的角落。
这话像往油锅里滴了水。
两人几乎弹起来,立刻去拿自己的钓竿,动作麻利地开始拼接。
金属卡扣咬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用这个。”
许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递过去两个东西。
许阳接过来,就着月光细看。
那假饵硬邦邦的,轮廓模仿着虾的形状,却透着人工制品的生硬感,尾部连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钩子,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阿发也用指腹摩挲着假饵表面的纹理,触感光滑而冰凉。
“绑线,这样。”
许峥拿起自己那套,手指穿梭,演示着绳结的绕法与收紧的巧劲。
两人凑近了,目光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偶尔低声重复一两个步骤关键词。
海潮声成了背景音。
系牢假饵后,许峥开始讲解手法。”不是甩出去等……要动,模仿虾逃窜的样子。”
他手腕做出小幅度的抽动和停顿,“感觉到有东西碰饵,别急着拉,缓一下,再用力带回来。”
两人依言模仿,空竿在空气中划动,寻找着那种引诱的节奏。
许峥捏起那只仿生饵,指尖传来塑料与金属的冰凉触感。”看好了,”
他手腕一抬,竿尖随之轻点,“让它像活虾那样,在水里一跳一跳的。”
许阳和阿发紧盯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
三枚假饵先后没入幽暗的海水,拖着细线向下沉坠。
许峥在心里默数着深度,约莫十几米时,指腹扣住了转轮的线杯。
他开始有节奏地抽动手臂。
另外两人模仿着他的姿势。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工夫,许峥忽然觉得竿身往下一坠,前端弯成了弧。
他肩背猛然发力向上一扬,另一只手飞快地摇动转轮把手。
绞上来的不是鱼,而是一条腕足蜷曲的鱿鱼,在半空滴着水。
旁边两人看得一怔。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他们各自手中的竿子也传来了明显的拉扯感。
两人慌忙扬竿收线,可拉上来的假饵空空荡荡,只在钩尖沾着一点反光的水膜。
“得等它咬实了,”
许峥的声音插了进来,“钩子必须刺进它的身体,时机差一点就会脱开。”
两人再度点头,重新将假饵抛回海里。
许峥捏住还在扭动的鱿鱼,试图摘下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