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我打算让船出去一趟,你俩要是得空,不如一起?到了海上,地方开阔,正好多练练手。”
这话让他们心里动了动。
“成,”
许阳先点了头,“确实好久没闻海腥味儿了,后天就后天。”
阿发也跟着应和:“那说定了,一早码头见。”
**第八十二节满筐的斑纹与周才的愕然**
日头渐渐西斜的时候,周才领着人来到了岸边。
他一眼就瞧见了许峥,脚步加快走了过去,手同时摸向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
先给阿发和许阳各抛了一支过去,轮到许峥时,许峥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摆弄这个?”
周才把烟塞回口袋,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
“随便玩玩,打发时间。”
许峥答道。
周才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对方沾着盐渍的裤脚。”今天收成如何?”
“还过得去,”
许峥抹了把额角的汗,咧嘴笑了笑,“几十斤总归是有的。”
几十斤?周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海边谁不知道,如今在小鱼村下竿的,哪天不是百斤往上?许峥这人……他可是头一个琢磨出那套特别钓法的。
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暗流打了个旋,周才却没再追问,只侧身朝旁边扬了扬下巴:“那我叫人先给你们过秤?”
“劳烦周哥了。”
“客气什么。”
周才摆摆手,转身便唤人来。
一行人走到滩涂边那个临时挖出的水坑旁。
周才探头一瞧,整个人顿住了。
坑里水波晃动间,尽是些青黑带斑纹的影子在扭动——清一色的石斑。
老虎斑占了大半,间或闪过几尾鳞片泛着暗红的,那是更稀罕的红斑。
“这些……全是你弄上来的?”
周才的嗓音有些发紧,手指指向水坑。
许峥蹲下身,拨了拨水面,激起一圈涟漪。”难不成我还能把别人的货算自己头上?”
“我不是这意思……”
周才盯着那些沉浮的鱼影,“我是说,怎么全是这玩意儿?”
“运气撞上门了呗,”
许峥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估摸着是撞进它们老窝里了。”
周才半晌没接话,只听见潮水一阵阵拍在礁石上的闷响。
怎么钓的?许峥没打算对第三个人吐露。
阿发和许阳知道就够了。
他不是菩萨,能把甩海竿的门道摊开给村里人,已经够意思。
谁心里还没张底牌?那枚特制的假饵,还有专挑目标鱼下钩的法子,就是他的底牌。
秤杆很快抬了过来。
银亮的秤砣在暮色里划出细微的弧线。
最后报数:八十五斤四两。
其中石斑占了七十五斤,按一块二算;红斑十斤出头,价码是两块。
零零总总加在一块,竟凑出一百一十块钱。
四周渐渐围拢了些人。
目光落在那些钱上,又挪到许峥脸上,最后定格在水坑里那些犹自摆尾的石斑上。
惊讶像滴入清水的墨,在人群里无声晕开。
“阿正,”
有人挤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这……到底使的什么法子?”
许峥正弯腰收拾渔具,闻言直起身,望向远处海面上那抹将熄未熄的霞光。”怕是妈祖今儿个心情好,多照应了我几分。”
他把缘由轻飘飘推给了那座终日香火缭绕的庙宇。
反正,谁又能去同神明对质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人群。
不少人眼神闪烁起来,心里暗自盘算:明天得再去庙里添炷香。
尽管这些日子,供桌上的瓜果糕点早已堆得快要溢出来。
………………
夜色彻底沉下来,咸湿的海风被关在窗外。
东屋里,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扯得微微摇晃。
李清鱼坐在床沿,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钞。
昏黄的光晕染在她唇角那抹弯弧上。
数到第三回,她忽然掀开薄被下了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走到墙角那口褪了漆的木柜前。
柜门拉开时发出“吱呀”
一声轻响。
她从最里头摸出个冰凉的铁皮盒子,捧在手里,又慢慢走回床边。
铁盒被捧到床边,盖子掀开时,一叠叠捆扎齐整的纸钞显露出来。
数目不小,粗粗看去将近四千。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余下的十元递了过去。
“留着傍身。”
她说。
男人接过,嘴角弯了弯:“还是你知道疼人。”
他掂了掂那几张纸币,又问:“家里统共存下多少了?”
“四千二百二十五块三毛六。”
她答得很快,像早将这笔账刻在心里。
“过些日子,上县城搬台电视回来吧。”
他提议。
女人立刻蹙起眉尖:“那东西贵得很,好几百呢,不是白糟蹋钱么?”
“哪能算糟蹋?买回来是咱们自己瞧的。”
他顿了顿,换了个主意,“要不,就置办个电冰箱。”
“电冰箱?”
她没听过这词。
“把吃食搁进去,能存好些天不馊。”
她眼睛倏地亮了。
这地方常年闷热,东西搁不住,若真有这么个物件,倒是顶实在的用处。
“那就电冰箱。”
她点了头。
男人却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瞅着她:“你知道那玩意儿什么价么?”
“多少?”
“得几千。”
他说的其实是进口货的价钱。
国产小容量的七八百也能拿下,大些的,像万宝牌那种,也得两千往上走。
说是国产,里头要紧的部件还是外头来的。
至于外洋的海尔,更要四千出头。
“呀!”
她轻轻吸了口气,眸子睁圆了,讶异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瞧她那模样,凑过去在她唇上碰了碰,低笑道:“那东西可比电视吞钱多了,一台就能把咱们家底掏空。”
“怎的这样贵……”
她抿了抿嘴,“那还是电视吧。”
“成。”
他应得爽快,“后天我出趟海,回来就顺道去县城把电视捎回来。”
“后天你要出海?”
“嗯,好些天没动了。
再不去,爹怕是要托人上门来催。”
她眉头又微微拧起,思忖着说:“爹总在码头那边熬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能不能寻个人,替了他回来?”
许峥道出那个想法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置办那条船花去的数目不是小事,交给外人照看,总得寻个底细清楚、手脚干净的。
万一遇上个心术不正的,直接把船开走了,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李清鱼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起身,将那个木匣子塞回柜子深处,合上柜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重新躺回他身边时,被褥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挨了过来,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喉间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别……那儿不行……”
夜色浓稠,将细碎的声响都吞没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晓晓揉着眼睛走出来,睡意朦胧地朝院角走去。
经过主屋窗外时,几声压抑的、似哭非哭的呜咽顺着门缝漏出来,钻进她耳朵里。
她猛地顿住脚,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用手死死捂住耳朵,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院子。
次日,许峥一整天都留在院里忙活。
前几日用猪皮和羽毛扎的假饵还得再晒足日头,得让表面的桐油彻底干透,那股子新鲜气味也得散尽。
除此之外,他还得备些海钓用的子线。
深海里的家伙大多生着一口利齿,他这回打算往深处试试,普通的棉线或尼龙线怕是不经咬。
最好的法子是用钢丝拧成子线。
只是这东西不好寻,他跑遍了镇上大大小小的铺子,才从一家五金杂货店的角落翻出一小卷生锈的钢丝。
回家后,他就着油灯,用钳子一段段裁开,再仔细地弯成挂钩的形状。
天色将明未明,海风里带着咸腥的湿气。
许峥推开院门时,肩上挎着沉甸甸的布袋。
阿发和许阳已经等在巷口,两人手里各拎一只厚实的木桶,桶沿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三人碰面,话不多说,便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滑。
走出一段,许峥提起想找个人接替许大毛看船的事。
旁边两人听了,脚步没停,眉头却都皱了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人选。
沉默着走过一个街口,阿发忽然“嗐”
了一声。
“我倒是想起一个。”
他侧过头,“小王村有个我喊二叔的远亲,六二年上过南边战场,挨了枪子,落下残疾才回的乡。
人品是没得说,硬气,也本分。”
许峥脚步缓了缓。
打过仗的老兵,这身份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几分。
“家里什么光景?仔细说说。”
他问。
阿发便一五一十地讲起来,从他那二叔回乡后怎么拖着伤腿开荒,到如今守着两亩薄田和一口池塘过活,絮絮地说了一路。
等话音落下,码头腥咸的风已经扑面而来。
许峥望着远处灰蓝色海面上晃动的船影,开口道:“这趟回来,你领我去见见这位二叔。
总得当面聊聊,心里才定。”
阿发重重地“嗯”
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被海风扑湿的脸。
码头的水汽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时,许峥看见父亲正倚在自家船舷边,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灭。
许大毛侧过脸,目光扫过走近的两个儿子和阿发,掐了烟,几步就跨过跳板迎了上来。
“今天……出海?”
许峥问。
许大毛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脸色绷着,可转身往船上走的步子却快得带风。
这一个星期船泊在港里,简直像把他心肺都捆住了。
缆绳一解,引擎的低吼便推着船身滑出泊位,将码头嘈杂的人声渐渐甩远。
船行至开阔水面,许大毛便把舵轮交给了许峥。
上两回满舱的收获已让他不再多言。
许峥握住微凉的舵轮,视线却已沉入另一片无声的世界——他心念微动,那片只有他能窥见的图景便在脑海中展开。
深浅交叠的光斑在水下浮动,大多是稀薄的绿与蓝,间或几点幽紫。
而最深处,两团沉甸甸的橙黄光晕,像沉睡的宝藏,静静卧在百尺之下的幽暗里。
他盯着那遥远的橙光看了片刻,忽然停了船。
帆布被阿发哗啦啦地降下,海风顿时灌满了布面。
许峥拎起倚在舱壁的钓竿,走到船舷边。
“在这儿下网?”
许大毛跟出来,声音混着风声。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