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涌,带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
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里,桌椅被胡乱地拼凑在一起,角落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荣誉锦旗和过期的报纸。
临江市府办的赵鹏满头是汗,正指挥着两个工人接驳电话线和网络。他的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不住地向张阳解释,说这是厂里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办公条件了。
张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工人们已经散去,但厂区门口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徘徊,眼神复杂地望向这栋行政楼。市局派来的两辆警车停在不远处,车顶的警灯没有闪烁,却像两只沉默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孙宇和赵立从洗手间回来后,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他们不再像刚下车时那样,带着省委机关的矜持与审视,而是小心翼翼地找了两个靠墙的座位坐下,埋头整理着自己的公文包,尽量降低存在感。
张阳拉开一张椅子,在主位坐下。他环视一周,淡淡地开口。
“孙宇,你负责把今天上午在门口收集到的群众口头诉求,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个初步的纪要。”
“赵立,你跟市府办的赵主任对接一下,把重机厂历年的职工名册、改制分流人员名单,还有相关的安置政策文件,都调过来。”
两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都是微微一震,随即立刻应声。
“好的,张处。”
有了具体的工作任务,会议室里那股凝滞尴尬的气氛才算稍稍流散开来。赵鹏也如蒙大赦,赶紧借口去协调材料,快步走了出去。
趁着孙宇和赵立埋头工作的间隙,张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外壳磨损的旧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界面简单得近乎原始。他没有打电话,而是打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输入了一行字。
“查:郑宏伟,汉江宏业贸易。与临江重机厂当年改制案的关联。”
他没有提刘牧青的名字。在信息传递中,多一个字,就多一分风险。
发送完毕,他便删除了记录,关机,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仿佛只是透了口气。
没过多久,他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
张阳没有立刻查看,而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他端着水杯回到座位,将水杯放在桌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点开那条信息,目光一扫,随即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
“郑,系刘之妻弟。宏业公司于十年前,以两千八百万价格,购入重机厂剥离的核心地块及生产设备,当时评估价三点二亿。”
十倍的差价。
张阳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一丝寒意。
这条利益链,比他想象的更直接,也更赤裸。父亲当年卷入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刚刚接通的红色座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铃——铃——”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孙宇和赵立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台电话。
这电话是省委大院的内线,能打到这里的,只有办公厅的人。
张阳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伸出手,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关切。
“小张啊,我是刘牧青。”
处长。
孙宇和赵立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处长您好。”张阳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临江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我刚开完会,就听说你们被群众围了,没受伤吧?”刘牧青问道。
“谢谢处长关心,我们都还好。临江市的同志们配合很及时,现场秩序已经稳住了。”张阳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汇报了平安,又顺带肯定了地方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处理这种突发情况要多注意方式方法。群众也是,有什么诉求可以正常反映嘛,怎么能采取这种过激行为。”刘牧青的语气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点评意味,随即话锋一转,“他们提了什么具体要求没有?”
来了。
张阳的眼角余光瞥见,孙宇和赵立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主要是反映改制后,部分职工的安置补偿没有完全到位,另外对当年工厂资产的去向,也存在一些疑问。”张阳的声音很平稳,“大家情绪比较激动,但核心诉求是合情合理的。我们正准备就地整理一下职工们的具体情况,形成一份客观的材料,向您和厅里汇报。”
他把“举报信”这种敏感词,巧妙地替换成了“疑问”和“诉求”,把自己的角色,严格限定在了一个记录员和调研员的身份上。
“嗯,”刘牧青沉吟着,“要注意把握分寸。我们这次下去,主题是为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做准备,不是纪委办案。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很复杂,不要轻易下结论。”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道:“职工们有没有给你们提供什么……具体的材料?”
这才是这通电话的核心。
张阳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语气依然恭敬。
“处长,我们一定严格遵守调研纪律,主要就是听取和记录群众的诉求,把第一手的情况摸清楚,为省委决策提供参考。”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至于具体的材料,目前收到了一些职工个人手写的申诉信,内容比较零散,说法也各不相同,还需要我们花时间去进一步核实和甄别。”
他将那封致命的举报信,轻描淡写地归入了“一些个人手写的申诉信”里,瞬间稀释了它的分量和特殊性。
这番话,让电话那头的刘牧青陷入了被动。
如果张阳说没收到,那是撒谎。如果说收到了重要证据,那刘牧青就可以立刻下令让他封存上交。
但现在,张阳说收到了一堆“零散”的“申诉信”,这让刘牧青无从下手。他无法判断,张阳是真的没发现那封信的重要性,还是在故意藏拙。
这种不确定性,远比一个确定的坏消息更让人心惊。
“好,我知道了。”刘牧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们在那里,安全第一。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汇报。”
“好的,处长。”
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孙宇和赵立看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们听完了整段对话,自然明白刚才那番言辞交锋下的暗流汹涌。
面对直属上司的施压和试探,张阳应对得从容不迫,言辞合规合矩,却又暗藏机锋,让处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功而返。
这份心智和定力,远超他们对一个同龄人的认知。
张阳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台红色的电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旧手机,再次无声地亮起。
依然是一条加密备忘录的推送。
张阳拿起来,解锁。
“补充:当年汉江宏业收购资产的资金担保方,是汉江省城市建设投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