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牛皮纸信封粗糙的触感。
很薄,分量很轻,但在张阳手里,却有千钧之重。
郑宏伟。
刘牧青的小舅子。
这条线,终于从十年前的尘封档案里,延伸到了现实。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百道目光聚焦在张阳身上,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期盼。
张阳没有再看信封里的内容。
他将那封举报信和几张单据仔细叠好,连同信封一起,放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内侧口袋,动作平稳,一丝不苟。
这个动作,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脸色煞白的市府办副主任赵鹏身上。
赵鹏正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眼神躲闪,不敢与张阳对视。
“赵主任。”
张阳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刚刚平息下来的嘈杂中,显得异常清晰。
赵鹏身体一僵,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处,您指示。”
“今天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张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群众的情绪很激动,诉求也很明确。”
“是,是,我们地方上的工作没做到位,给省委的同志添麻烦了。”赵鹏连连点头,只想赶紧把这尊神送走。
“现在,我们调研组如果就这么走了,你觉得合适吗?”张阳问。
赵鹏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合适。当然不合适。省委调研组前脚刚走,后脚这几百号人要是包车去了省城,那他这个负责现场处置的副主任,头一个就要被问责。
可要是留下来……看着张阳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赵鹏心里直打鼓。
“问题没有解决,矛盾的盖子只是暂时捂上了。我们一走,这个压力就全到了临江市的头上。”张阳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赵书记的批示,要求我们把保障职工的合法权益放在首要位置。走马观花,回去写一份不痛不痒的报告,那不是省委办公厅的作风。”
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赵鹏的距离。
“所以,我有个建议。”
“张处您说。”赵鹏的腰又弯下去了几分。
“既然问题出在重机厂,那我们就在这里解决问题。”张阳的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铁门,“今天的调研,就地转为驻点清查。”
驻点清查!
赵鹏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走马观花的调研,和驻点清查,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客,后者是刀。
“张处,这……这不合规矩吧?厂区里条件简陋,再说,我们市里已经成立了工作专班……”
“规矩?”张阳打断他,“最大的规矩,就是维稳。现在最大的政治,就是不能出群体性事件。”
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指着身后的人群。
“你现在去问问他们,答不答应让我们走?我们走了,他们是回家,还是去省城?”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鹏的心口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工人,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围堵在省政府门口的场景。那个后果,他承担不起,临江市也承担不起。
“所以,现在不是合不合规矩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个火药桶的引信,安全拆掉的问题。”张阳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性,“我们留下来,就是帮你们临江市分担压力,把矛盾控制在本地,把问题解决在源头。这是担当,也是解决方案。”
赵鹏的嘴唇哆嗦着,大脑在飞速运转。
让张阳留下,等于是引狼入室,厂里那些烂账,天知道会查出什么。可不让他留下,眼前的乱子他都摆不平。
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张处您的意思是?”赵鹏的声音已经沙哑。
“很简单。”张阳的逻辑清晰而冷酷,“请市府办出面协调,立刻在重机厂行政楼,为省委调研组腾出一间办公室,作为临时驻点。另外,我们现场办公,听取职工诉求,核查相关材料,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他看了一眼赵鹏身后的市局联络员。
“外围的秩序,也请临江市局协助维持一下。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激化矛盾的。”
这句话,既是要求,也是台阶。
赵鹏彻底明白了。张阳这是用维稳这顶大帽子,逼着他不仅要提供场地,还要提供保护。
他没有选择了。
“好!我马上协调!我立刻协调!”赵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掏出手机,转身走到一边,大声地打起了电话。
“喂,老李吗?我是赵鹏!马上协调重机厂,把他们二楼最大的会议室腾出来,给省委调研组的同志当临时办公室!”
“对!最高规格!马上!”
“另外,你跟市局治安支队说一下,派两个小组过来,在厂区外围维持秩序,确保省委领导的安全!”
随着赵鹏的一通通电话,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省里的干部不走了,要在这里办公!”
“听见没,还要查账!”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几个厂区保安的推搡下,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重新照进了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
站在人群中的孙宇和赵立,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着张阳,这个比他们还年轻的副处长,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赤手空拳,面对数百人的围堵,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反客为主,硬是在对方的大本营里,楔下了一颗钉子。
这不是调研,这是攻城。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悄悄向后退了几步,混在人群的边缘。
“我去个洗手间。”孙宇低声说。
“一起。”赵立附和道。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绕到行政楼的侧面,躲进了那间气味刺鼻的公共厕所里。
孙宇反手锁上隔间的门,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处长,”孙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急切,“出事了。张阳他……他没走,他要在重机厂,就地驻点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