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阁”那扇厚重的金丝楠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刘德胜那酒后失言的丑态，连同那满室的、混杂着权欲与阴谋的污浊空气，彻底隔绝在外。
张阳走在那条由青石板铺就的曲径上，晚风吹拂，竹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属于底层小人物的恭顺与惶恐，步履甚至还带着一丝酒后的虚浮。
然而，在他的面具之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封千里的酷寒。
老城区的地下棋牌室……洪建国……
刘德胜在酒精和自以为是的胜利中，亲手递给了他一把开启过去真相的钥匙。
他坐进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没有立刻发动。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张存有五十万的银行卡，夹在指间。冰冷的卡片，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这五十万，不是钱，而是刘德胜亲手为自己戴上的第一道枷锁。
而那份被烧毁的“复印件”，则是他递给刘德胜的一剂猛烈的麻醉药，足以让那条老狐狸在飘飘然的幻觉中，彻底丧失警惕。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这场心理战的第一回合，他大获全胜。
他将银行卡随手扔进手套箱，发动了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帕萨特如同一头沉默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静心阁，汇入了城市那片流光溢彩的车河。
他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立刻去医院，而是将车开回了省政府大院。
现在还不是去找洪建国的时候。他必须先回到调查组，将今天这出戏的最后一幕，完美收官。他留在桌上的那张“外出核查资料”的便条，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结果。
夜色已深，调查组所在的办公楼层，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经熄灭，只有走廊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阳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当他走到自己所在的办公室门口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顶灯，更像是手机屏幕发出的那种幽光。
而且，空气中，有一丝不属于这里的、陌生的古龙水味道。很淡，但对于嗅觉远超常人的张阳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
有人！
张阳的身体，瞬间融入了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无声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私人手机，调整到录像模式，将镜头对准了那道门缝。
办公室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他的办公桌前。
那个人，正是苏清婉发来的照片上，那个出现在赵家庄园门口的、省发改委副处长——王志强！
那个在所有会议上都极少发言，永远保持着“中立”和“客观”，被所有人视为“墙头草”和“老好人”的王志强！
此刻，他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的紧张。他正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张阳桌上那叠看似随意摆放的文件。
他的动作很轻，但因为过度紧张，指尖的每一次翻动，都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张阳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陷阱里拙劣表演时的、冰冷的玩味。
他桌上的那些文件，全都是他故意留下来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公开资料和内部学习简报。所有关于红星药厂的核心线索和分析，都锁在他公寓的保险柜里。
王志强，注定一无所获。
手机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眼前这滑稽而又罪恶的一幕。王志强那张紧张的脸，他翻动文件的动作，以及周围可以明确辨认出是调查组办公室的环境，构成了一条完美无缺的证据链。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他就像一个坐在剧院顶层包厢里的观众，冷眼旁观着舞台上那个跳梁小丑的独角戏。这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掌握着核心证据却引而不发的掌控感，让他那因为父亲往事而激荡的心绪，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果然，王志强在手忙脚乱地翻找了几分钟后，一无所获。他有些烦躁地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安全。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离去。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的方形物体。
微型窃听器！
张阳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但握着手机的手，却稳如磐石。
王志强拿着那个窃听器，鬼鬼祟祟地在张阳的办公桌周围寻找着最佳的安放位置。他先是想把它粘在电话听筒里，又觉得容易被发现。最后，他蹲下身，将那个小东西，极为隐蔽地，粘贴在了办公桌下沿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将桌上的文件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才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整个过程，被张阳的手机，录得一清二楚。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张阳在阴影里又站了足足一分钟，确认王志强已经走远，他才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检查那个被动了手脚的办公桌，而是先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低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办公桌的下沿。那个黑色的、小小的窃听器，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虫，安静地待在那里。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换做旁人，发现自己被监听，第一反应必然是惊怒交加，然后立刻将窃听器找出来销毁。
但张阳，不是旁人。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已经完成了数万次的推演。
愤怒？那是弱者的情绪。
销毁？那等于是在告诉敌人，你已经暴露了。
对于一个顶级的棋手而言，对手的每一次落子，无论好坏，都是自己棋盘上可以利用的变量。
王志强，赵家……他们以为安插了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在自己的身边，就能洞悉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们错了。
他们安插的，不是耳朵。
而是一根直通他们大脑的、可以被自己随意操控的输液管！
一个大胆而又恶毒的计划，在张阳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既然你们那么想听，那我就说给你们听。
既然你们那么想看，那我就演给你们看。
他要利用这个小小的窃听器，亲自导演一出大戏。他要给焦急等待着情报的赵家，亲自喂上一勺精心调配的、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毒药”！
张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充满了期待的笑容。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的血液，却在这一刻，开始沸腾。
他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家在错误的道路上疯狂奔跑，最终一头撞得粉身碎骨的惨状。
王志强，你这条线，很快，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