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的是,你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份……关于红星药厂的,带有我和你父亲签名的旧文件。”
刘德胜的声音,在古朴奢华的包厢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向张阳面前那杯袅袅升起热气的茶汤,激起无形的涟漪。
他一字一顿,那双因为纵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死死地锁着张阳的脸,试图从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洞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东西,留着,是个祸害。对你,对我,都不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来了!
张阳的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这一刻,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由惊慌到恐惧,再到挣扎的内心大戏。
他的瞳孔,先是猛地一缩,仿佛被蛇蝎蛰了一口。紧接着,他那刚刚因为抓住“救命稻草”而泛红的眼眶,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名为恐惧的惨白所取代。他下意识地将那只攥着银行卡的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只被猎人逼到墙角的兔子,充满了戒备与不安。
“局……局长……您……”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因为紧张而气流不畅的声音,仿佛刘德胜提出的,是一个让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要求。
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拙劣演技,在刘德胜看来,却是最真实、最令人满意的反应。
一个刚刚被五十万巨款和副处长的前程砸晕了头的年轻人,在面对这种近乎于“销毁证据”的赤裸裸要求时,表现出恐惧和抗拒,才是最正常的。如果张阳一口答应,他反而要怀疑其中有诈。
刘德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小张,你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再绕圈子,而是将那杯自己一直未动的顶级大红袍,推到了张阳的面前,语气变得冰冷而直接,“这张照片,你看过了。你父亲,我,还有老洪,我们是兄弟。有些事,是兄弟之间内部的矛盾,轮不到外人来插手,更不能成为别人拿捏我们的把柄。”
他顿了顿,肥厚的手指在昂贵的红木茶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如同敲在张阳的心上。
“那份文件,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你父亲已经不在了,难道你还想让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这句话,阴狠,毒辣,直刺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它将“销毁证据”这种卑劣的行径,巧妙地包装成了“维护逝者安宁”的“孝举”,将黑的说成了白的,将自私的动机,粉饰成了对“兄弟情”的守护。
张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死死地咬着嘴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他仿佛真的被刘德胜这番话击中了要害,陷入了情与法、利与义的剧烈交战之中。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那套紫砂茶具里,水汽依旧在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那张写满了算计与伪装的脸。
许久,张阳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血色,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化作了一片认命般的、死灰色的绝望。
“局长……我懂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车轮碾过的枯叶,“可是……那份文件……是正式的归档材料,在省厅的档案库里,每一份都有编号。我……我如果把它拿出来,会有记录的。调查组的纪律……您是知道的。”
他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充满了对规则的敬畏,和一个底层科员面对无法逾越的程序时的无力感。
这恰恰是刘德胜最想听到的!
他要的,不是一个无法无天的莽夫,而是一个懂得“守规矩”,懂得利用规则来“办脏事”的自己人!
“我当是什么难事。”刘德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放松的、胜利的笑容。他靠在椅背上,惬意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谁让你把原件拿出来了?你不会复印一份吗?”
张阳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随即,又被新的忧虑所取代:“可是……复印件……原件还在,终究是个隐患啊。”
“蠢!”刘德胜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看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对“孺子”的“教导”,“档案库那么大,十几年的旧档案堆积如山,在整理过程中,‘不小心’遗失一两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张阳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种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的光芒!他看着刘德胜,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敬畏,仿佛在看一位无所不能的神只。
“我……我明白了!”他激动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碰到了茶杯,洒出的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袖,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一堆杂乱的文件中,翻找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他将那张纸,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刘德胜面前。
刘德胜没有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张纸,正是标准的档案复印件格式,纸张的页眉处,印着“省环保厅历史档案”的水印,而在文件的末尾处,两个签名龙飞凤舞,赫然是“张敬儒”和“刘德胜”!
看到这张复印件,刘德胜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茶台上那个由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晶莹剔透的烟灰缸,语气森然地说道:“当着我的面,处理掉它。”
“是!”
张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啪嗒。”
一声轻响,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奢华的包厢里,跳跃而起。
张阳没有丝毫犹豫,他将那张承载着“罪证”的复印件,凑到了火苗上。
纸张的边角,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向上蔓延,将那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吞噬。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发出“噼啪”的轻响。
张阳松开手,任由那团燃烧的纸,落入水晶烟灰缸中。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父亲和刘德胜的名字,在那团小小的火焰中,一同化为黑色的、脆弱的灰烬。
这一刻,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而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表情。但他的心里,却在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对自己说:
“爸,您看到了吗?您的名字,今天,被我亲手烧掉了。但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它,比临江市的任何一座丰碑,都更加耀眼!”
火焰,渐渐熄灭。
烟灰缸里,只剩下一小撮随气流轻轻飘动的黑色灰烬。
一份“罪证”,一份来自过去的“祸害”,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张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看着刘德胜,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一丝讨好的语气,低声说道:“局长,这下……您放心了吧?”
“哈哈哈!”
刘德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着张阳的肩膀,那张肥胖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油光。
“好!好!好!小张,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拉着张阳,重新坐下,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价值不菲的洋酒,“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刘德胜的亲信!自己人!”
张阳受宠若惊地端起酒杯,与刘德胜重重一碰。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包厢里回荡,像一曲为这场完美“投名状”而奏响的凯歌。
刘德胜彻底放心了。
在他看来,张阳收了钱,烧了文件,已经彻底上了他的贼船。一个有把柄,又贪财的年轻人,才是最可靠,最好用的工具。
酒过三巡,彻底放松下来的刘德胜,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他开始大谈自己当年的“奋斗史”,吹嘘自己的人脉与手腕,言语之间,充满了对张阳这种“识时务者”的欣赏,和对张敬儒那种“硬骨头”的惋惜。
“你爸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太理想化了。”刘德胜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他总觉得,这世界非黑即白。可他哪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啊!”
他端起酒杯,又猛灌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
“当年我们三兄弟,就他最犟。我和你爸都劝过老洪,让他别跟着赵家瞎搞,可那小子,比牛还倔!认死理!”
张阳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最关键的信息,就要来了。
他连忙起身,为刘德胜又添满了酒,脸上依旧是那副洗耳恭听的、小跟班的恭敬模样:“洪叔叔……他现在,还在临江吗?”
“在!他能去哪儿!”刘德胜不屑地撇了撇嘴,酒后的他,已经完全放下了防备,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那个蠢货,现在被赵家当狗一样养着,自己还不知道!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前段时间调查组动静太大,吓得他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
他打了个酒嗝,用一种炫耀自己消息灵通的语气,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张阳说道:
“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我告诉你,他就藏在……咳……藏在老城区那个……那个乌烟瘴气的地下棋牌室里!整天跟一帮烂仔混在一起,还以为自己是江湖大哥呢!真是笑死人!”
老城区的地下棋牌室!
这几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张阳脑中所有的迷雾!
线索,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