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从朝阳门碾过黄土垫道，两侧彩棚的红绸被辇顶刮歪了一截，没人敢上前扶正。
黄得功的骑兵分列御道两侧，马蹄踩在碎冰上，铁掌与青石碰出清脆的闷响。每隔三丈站着一名江淮军步卒，燧发枪竖在右肩，三棱铁刺朝天，日光打在刃口上晃人眼睛。
南京城的百姓躲在门板后面往外瞧。胆大的扒着窗棂探半个脑袋，胆小的把门栓别了三道，蹲在灶台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从朝阳门到皇城午门，三里长的御道，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规矩多。
礼部的官员跑断了腿，在前头铺黄沙、摆香案、引导百官排班列队。原本该由锦衣卫充当仪仗的位置，全换成了顾长平手下那批面无表情的老卒。
午门开了中门。
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只有天子登基、大婚、出征，才能开午门中门。太子监国抚军，勉强也算够格。
朱慈烺走下步辇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软。不是冷的，是从午门往里望去，那条长长的甬道尽头，是他自小在书本上读过无数遍、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南京皇极殿。
规制与北京的相仿，只是小了一圈。殿前的丹陛上蹲着四尊石雕螭首，汉白玉栏杆被风雨侵蚀出灰黑色的水痕。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迈上丹陛的石阶。
殿门大开。
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金砖铺地的大殿里，南京六部的堂官、都察院的御史、太常寺太仆寺的属官、世袭勋贵，黑压压跪了满地。最前头是史可法和魏国公徐弘基，后面是一层叠一层的乌纱帽。
殿中央的龙椅空着。
那把椅子他坐不得。他是太子，不是皇帝。崇祯还活着，龙椅上落了灰也不能擦。
龙椅右下方三步远的位置，摆了一张鎏金楠木长椅。椅面铺着杏黄色的锦垫，椅背上雕着四爪龙纹，比龙椅矮了半个头。
这是礼部连夜赶制出来的。监国太子的规格，差一线就够着九五之尊，差的那一线全在这半个头的高度里。
朱慈烺在鎏金长椅上坐下。
椅面的锦垫被冬天的冷气浸得冰凉，凉意顺着尾椎往上窜。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压着杏黄袍的衣摆，不让底下的人看见他在发抖。
“臣等恭请皇太子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百人同时叩首，金砖上响起一片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这声音在高旷的大殿里来回弹荡，灌进朱慈烺的耳朵里，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托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
这就是天命。
他在东宫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书里写的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在此刻全变成了真实的声浪和震动。
底下跪着的每一颗脑袋，都代表着江南半壁的权柄。盐铁、漕运、赋税、军镇，这些抽象的字眼此刻全化成了活生生的人，趴在他脚下的金砖上。
朱慈烺的脊背一寸一寸挺直。
他环顾大殿，目光掠过两侧的朱漆立柱和斗拱藻井，最终落在龙椅旁那根盘龙金柱上。父皇在北京的暖阁里枯坐，而他坐在南京的大殿上接受百官朝拜——这个画面，跟他在船上无数次想象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比想象中更好。
因为底下这些人跪得比他预料的还要整齐，还要卖力。
“众卿平身。”朱慈烺开口。声音压得稳当，带着储君该有的从容。
百官起身，分列两班站好。
顾长平站在丹陛下方的左首，沈廷扬站在右首。两人一个穿着大红坐蟒袍，一个穿着绯色锦鸡补服，卡在群臣最前头，把后面的史可法和徐弘基全挡在了身后。
朱慈烺从高处往下看，突然觉得这个站位有些刺眼。
按照大明的朝堂规矩，文官站右、武将站左，内阁首辅应当站在右首第一位。沈廷扬是太傅，站右首说得过去。可左首第一位应该是南京守备勋臣魏国公，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镇的淮国公了？
朱慈烺心里咯噔了一下，那股飘飘然的劲头被浇了半盆冷水。
可他很快把这点不适压了下去。今天是他朱慈烺登上南京大殿的第一天，先把场面撑起来才是正事。至于顾长平站在哪里，以后慢慢收拾。
“孤奉父皇密旨南下监国，北都危在旦夕，社稷存亡系于一线。”朱慈烺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字正腔圆，“孤与沈太傅、淮国公及诸位臣工同舟共济，必当匡扶社稷，光复中原。”
这番话说得漂亮，底下的百官纷纷躬身应和。史可法的声音最响亮，徐弘基也跟着嗯嗯啊啊。
朱慈烺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状态。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准备抛出几道安抚人心的旨意，比如减免江南三个月的加派银，再比如赦免一批获罪的低品京官——这些都是他在船上想好的。
“殿下。”
顾长平开口了。
没有等太子的示意，没有抱拳请旨。他直接从左首的位置走出班列，站到了丹陛正中央，面朝朱慈烺。
大殿里的嗡嗡声立刻消失。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朱慈烺从鎏金长椅上垂下来的手攥紧了杏黄袍的衣角。
“殿下初临金陵，百官朝贺，本是喜事。”顾长平的语气平淡，像在签押房里交代日常公务，“只是有一桩旧案，臣压了两年，今日当着殿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不得不提。”
他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个磨得起毛的油纸包，当众拆开，取出三封泛黄的信纸。
朱慈烺盯着那几张纸。
顾长平没有递上来，而是转过身，面朝殿内百官，把第一封信高高举起。
“这是崇祯十四年，归德府夏邑县知县沈玉章、致仕巡盐御史沈伯安联名弹劾信。弹劾对象——”
顾长平的视线越过前排的史可法，直直钉在第二排的徐弘基脸上。
“魏国公徐弘基。”
大殿里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气。
徐弘基裹着紫貂皮裘的肥胖身躯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去，从红到白再到灰，快得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一遍。
“罪名：利用海运船队，经登州、莱州外海，与辽东建奴走私盐铁兵器。信中列有三条船的船号、出港日期、装载货物清单，以及经手的牙行掮客姓名。”
顾长平没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翻出第二封信。
“第二封。同为沈玉章手笔。内容——崇祯十三年冬，金陵兵部武选司郎中经海路将九边火器存量、粮草转运路线详图密送辽东。建奴据此精准截断松锦援军粮道，致使洪承畴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殿内几个老臣的膝盖开始打颤。松锦之战是大明朝元气尽断的转折点，十三万精锐填进去换了个全军覆没。这么多年朝野上下都说是前线将帅无能，没人知道后面还有一刀捅在脊梁骨上的。
“第三封是家书。”顾长平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沈玉章写给他岳丈沈廷扬的，交代了这三封信的来龙去脉。他查到了魏国公走私通敌的铁证，准备呈交京师都察院。信还没送出去，夏邑城破了。”
顾长平放下信，看向龙椅下方的朱慈烺。
“沈玉章一家老小，死在崇祯十五年的夏邑城里。城破当晚，第一批冲进知县后衙的人，不是流贼，而是来自金陵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