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七,卯时。
金陵城还没醒透,街面上的积雪被连夜扫开,露出青石板上冻得发亮的水渍。
从下关码头到朝阳门的御道两侧,礼部连夜扎起了彩棚,工部调了三百民夫铺黄土垫道,松柏枝扎成的门楼上挂着大红绸子,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
史可法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二品大红文官补服,头戴乌纱,手里捧着东宫仪仗的象牙笏板,站在码头栈桥的最前头。
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上百号南京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和世袭勋贵。江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灌,不少养尊处优的老大人冻得上下牙床直打架,却没一个敢往后缩半步。
站在勋贵队列最前头的魏国公徐弘基,裹着件紫貂皮裘,挺着肥胖的肚子,凑到史可法身侧。
“史阁部,这天都快亮了,江面上连个船影都没见着。该不会是江北那个杀才故意放假消息,拿咱们满城文武寻开心吧?”
史可法眼皮都没抬,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江水:“国公爷若是嫌冷,大可现在就回府歇着。等会儿殿下登岸见不着南京守备勋臣,本阁自会替国公爷向殿下解释。”
徐弘基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缩回脖子退回原位,嘴里嘟囔着什么“小人得志”。
史可法心里憋着一团火。他何尝不知道今天这场迎驾是城下之盟。可皇太子的真圣旨摆在兵部大堂上,顾长平手握大义名分,但凡南京官场敢露出半点怠慢,江北那几万兵马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过江南下。
轰——!
江心浓雾深处,一声沉闷的炮响震得栈桥木板都在颤抖。
紧接着,水花翻滚的哗啦声由远及近。二十艘庞大的三桅战船撕开江雾,排成两列纵队,黑压压地压向下关码头。
战船两侧的炮窗全部敞开,上百根粗壮的青铜炮管探出船舷,黑洞洞的炮口随着水波起伏,直直锁定了码头上密密麻麻的官员队列。
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后排的几个六科给事中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泥地上,昨天在兵部大堂叫嚣着要抓史可法的威风半点不剩。
船队正中央,一艘装饰华丽的五桅大沙船缓缓靠上主栈桥。
船头没有挂江淮军的黑旗,而是高悬着两面明黄色的大明日月龙旗。
跳板砸在石阶上。
两百名身穿崭新青灰棉甲、头戴精铁兜鍪的江淮军老卒迈着整齐的步子冲下栈桥,长长的燧发枪端在胸前,枪管前端寒光凛冽的三棱铁刺连成两道铁墙,硬生生把码头上的南京百官往后逼退了三丈远。
徐弘基看着距离自己鼻尖不到三尺的血槽铁刺,肥胖的脸皮抖了抖,咽了口唾沫,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史可法身后挪了半步。
船舱帘幕挑开。
身穿杏黄太子袍的朱慈烺走了出来。他左边落后半步,是身穿绯色官袍、头束紫金冠的太子太傅沈廷扬;右边落后半步,则是重新套上那身大红坐蟒袍、腰挎长刀的淮国公顾长平。
顾长平站在高高的船头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码头上乌压压的官帽子。
这就是大明朝最后的精华所在。江南半壁的赋税、盐铁、漕运,全捏在这百十号穿红戴绿的人手里。从今天起,这帮人得换个主子听话了。
“臣,南京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可法,率南直隶文武百官,恭迎皇太子殿下圣驾!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史可法撩起官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青石板上。
身后的魏国公徐弘基、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们哪敢怠慢,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齐刷刷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朱慈烺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跪满的朝廷重臣,胸口那股被顾长平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憋屈气,总算顺畅了几分。
这就是天家储君的威仪。哪怕顾长平手握十万强兵,在这煌煌正统面前,也只能老老实实站着陪衬。
朱慈烺刚想抬脚走下跳板,亲自去搀扶史可法,演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身侧的顾长平却先一步迈了出去。
顾长平按着腰间的长刀,大步走下跳板,停在史可法面前。
他没有弯腰去扶,连句客套话都没说,直接从袖筒里抽出一卷盖着东宫印信的令旨,当众抖开。
“奉皇太子殿下令旨!北都告警,流贼猖獗,陪都防务重于泰山。即日起,南京内城九门、外城十三门,并下关水寨防务,尽数由淮国公麾下第一军接管!原守城官兵即刻卸甲归营,无东宫与淮国公手令,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者,以谋逆论处,斩立决!”
声音顺着江风传遍整个码头。
跪在地上的百官全都懵了。
史可法抬起头,看着顾长平手里那卷薄薄的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接管九门?卸甲归营?
这哪里是护驾,这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南京城的脖子掐断了!
“殿下!”魏国公徐弘基再也坐不住了,顾不上礼仪,从地上爬起来一半,冲着船头上的朱慈烺高声喊道,“老臣世受皇恩,执掌南京守备两百年!陪都城防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祖制,岂能轻授外镇兵马!请殿下收回成命!”
九门的兵权要是交出去,他这个南京守备勋臣就成了彻底的瞎子聋子。
船头上的朱慈烺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底下涕泪横流的徐弘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脸色铁青的史可法。他心里一万个想大喊一声“此乃顾长平矫诏”,让南京的守军冲上来把这群江北乱党乱刀砍死。
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自己左侧的沈廷扬。老太傅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再往下看,栈桥两侧那两百名江淮军老卒手里的三棱铁刺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敢当众拆顾长平的台,根本不用等到进南京城,这下关码头当场就会血流成河。
“魏国公。”
朱慈烺把手攥紧,指甲陷进肉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此乃……此乃孤与沈太傅商议之后定下的章程。江防大营疏于战阵,淮国公麾下将士刚刚在淮安立下大功,由他们接管城防,孤心里踏实。国公不必多言,按令旨办就是。”
徐弘基张着嘴,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傻傻地跪在原地。
史可法闭上眼睛,重重磕了一个头:“臣,领旨。”
连皇太子自己都认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能说什么。
顾长平把令旨卷起来,随手塞回袖子里,居高临下地瞥了徐弘基一眼。
就在这时,南京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大地轻微震动起来,原本守在码头外围的几百名江防大营士兵乱作一团,纷纷往路边躲闪。
一队打着“顾”字号旗的骑兵顺着御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路面的残冰,直接冲到了官厅外头。
黄得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冲在最前头,肩上扛着方天画戟,满脸刀疤在晨光里显得凶神恶煞。
他在百官队列外十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打了个响鼻。
“启禀淮国公!末将黄得功,奉命已于半个时辰前接管仪凤门、鼓楼及太平门!沿途守军皆已缴械回营,现第一师主力已将朝阳门至下关御道全线肃清,请国公与太子殿下入城!”
黄得功的大嗓门震得在场文官耳膜生疼。
跪在地上的南京百官,连同史可法和徐弘基在内,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接管了城门?
也就是说,当他们这群人还傻乎乎地吹着冷风、在码头上等着给太子磕头的时候,江淮军的主力早就从浦口渡过了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南京城给端了!
而且他们连半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刚才顾长平宣读那份接管城防的令旨,根本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通知他们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
如果刚才徐弘基和史可法真的带头抗旨,现在黄得功身后的两万步卒,已经顺着御道把他们包了饺子。
徐弘基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肥胖的身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顾长平转过身,冲着船头上的朱慈烺拱了拱手。
“殿下,御道已经清干净了。请殿下登辇入城吧。”
朱慈烺看着底下骑在战马上不可一世的黄得功,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神色平静的顾长平,只觉得这阳光明媚的江南清晨,比北洋海面上的寒夜还要冷上十倍。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下跳板,没敢再看地上的百官一眼,弯腰钻进了早已备好的东宫步辇里。
“起驾——!入朝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