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您老回金陵是真,接人也是真。”
顾长平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杂面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心沾着的粗面渣子,端起石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他在沈廷扬面前向来不藏着掖着。眼前这老头是带他入局的引路人,也是江南军界唯一的定海神针。跟聪明人打交道,弯弯绕绕耍心眼反而容易把交情作死,不如把底牌直接掀在桌面上。
“接谁?”沈廷扬搭在石桌上的手掌按紧了桌沿。
“还能有谁。”顾长平身体往后靠了靠,宽大的大红蟒袍在石凳上铺开,“大明朝的皇太子,朱慈烺。算算潮水,装他的那条北洋海船,这会儿该进长江口了。”
院子里的风声停了一瞬。
“顺天府来的海船,今天下午就到沙嘴码头。”
沈廷扬端着粗瓷碗的手停在半空。
后堂的门帘掀开,沈青螺端着个粗陶瓦罐走出来。她把瓦罐放在石桌上,盛了一碗热梨汤推到沈廷扬手边,随后退到廊柱下,低头理着衣角,一声不吭。
“司礼监的人五天前上的岛。”顾长平看着石桌上的梨汤热气往上冒,“陛下加授大司马太傅、太师衔,命太子朱慈烺以从学之礼南下。这道密旨没过内阁,是王承恩在津门卫找船送出来的。”
沈廷扬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
“你在皇城司安了多少钉子?”
沈廷扬盯着顾长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五天前司礼监内侍送来血诏,走的是绝密水道,连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都被蒙在鼓里。
顾长平不仅掐准了太子的行踪,还在这个节骨眼上穿好朝廷赏的蟒袍堵到了崇明岛门口。
“现在这个世道,没有什么是钱砸不了的眼线。尤其是现在整个顺天府都人心惶惶,总想找条其他出路。收买一两个眼线,还是比较简单的。”顾长平靠向石凳后背,宽大的蟒袍袖子垂在石桌边缘。
“你想弑储?”沈廷扬嗓音压得极低,水井旁洗菜的周勇立刻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门外篱笆处,王七带着十几个亲卫往前逼了半步,油布包裹的燧发枪管直接压在了竹篱笆上。
“大司马把我看得太浅了。”
顾长平连头都没回,抬起右手往后压了压。门外的王七松开枪管,退回原位。
顾长平心中算得很明白。杀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除了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把江南所有中间派逼到对立面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活着的皇太子,才是能撬开金陵城门、榨干江南士绅钱袋子的无价之宝。
“我要是想杀他,孙宁安停在外海的那五艘三桅战船,半个时辰前就能用开花炮把他的海船轰成碎木头渣子,犯得着穿这身勒脖子的红皮来给您老磕头?”
顾长平伸手扯了扯僵硬的盘领,把话摊开:“黄得功的第一师现在就在浦口渡扎营,孙宁安的二十艘主力战船已经堵死了下关码头。我是来迎太子殿下进南京城监国的。”
沈廷扬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你要挟皇储以令江南。”
“这叫奉旨靖难,护卫东宫。”顾长平纠正道,“陛下给了我淮国公的敕书,还赐了尚方剑,命我便宜行事。如今北都危急,我这个做国公的带兵护送太子进陪都,于情于理,天经地义。史可法要是敢关着南京城门不让我进,他就是抗旨谋逆。”
沈廷扬看着眼前这个满嘴仁义、骨子里全是强盗逻辑的年轻人,胸口发闷。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崇明岛上只有几十个解甲归田的老弱亲兵,而外头是江淮军五百名百战老卒,长江水面上还漂着几十艘武装到牙齿的炮船。
“陛下把太子托付给老夫,是想给大明留一条根。”沈廷扬声音发苦,“把太子交给你,这江南还能姓朱吗?”
“大司马,不交给我,这天下也没几天姓朱的了。”
顾长平收起脸上的散漫,身体前倾,双肘撑在石桌上:“正月十五,李自成亲领大顺军主力在风陵渡踩着冰面过了黄河。刘芳亮带左营四万人出怀庆府,走河北平原北上。两路大军三十万,一西一东,直接把顺天府包了饺子。”
沈廷扬脸色骤变:“山西的蔡懋德呢?宁武关的周遇吉呢?还有大同、宣府的九边总兵!”
“蔡懋德手里不到一万老弱,连火铳都凑不齐。周遇吉就算把命填在宁武关,也顶多替紫禁城挡上十天半个月。”
沈廷扬在兵部待了一辈子,对北方边镇的糜烂程度心里有数,现在这么问,不过是还抱着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长平直接用事实把这点幻想砸碎:“李自成在西安搞均田免赋,抄了七百多家大户,手里握着六百多万两现银。他的大旗一过黄河,山西那些饿疯了的百姓自己就会绑了官老爷开城投降。”
“大同的姜镶、宣府的王承胤,全都是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大顺军的马队一到城下,他们跪得比谁都快。九边防线,早就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烂纸。李自成打进北京城,顶多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
后堂的门帘掀开,沈青螺端着个粗陶炖盅走出来。
她听到外公和顾长平的对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没事人一样走到石桌旁,把冒着热气的梨汤放在沈廷扬手边,又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沈廷扬没有喝汤,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弯得厉害。
孙传庭死在潼关,十万秦军灰飞烟灭。如今李自成渡河东征,整个北方确实已经没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明军能挡住大顺军的兵锋。
“那陛下……”沈廷扬嗓子发干,“陛下既然把太子送出来,为何不亲自南迁?”
“陛下想跑,腊月二十七在皇极殿就提了南迁。”顾长平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结果内阁首辅陈演带头磕头,几十个给事中、御史跪在金砖上哭嚎,逼着陛下天子守国门,与社稷共存亡。”
沈廷扬愣住了。
“大司马觉得奇怪?”顾长平端起凉茶晃了晃,“一点都不奇怪。皇帝要是跑了,这顶弃守宗庙的黑锅就得陈演来背。”
“到了南京,那是东林党的地盘,北京那帮官员在北方置办的几万亩良田、十几家当铺全得打水漂。他们宁可把皇帝按死在紫禁城里,也绝不肯损失自家的半点家业。”
顾长平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顾长平看来,封建王朝的更替从来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纯粹是利益集团的重新洗牌。
“北京城里的那些大臣,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皇帝的死活了。”
顾长平盯着沈廷扬的眼睛,一字一顿,“大明朝这棵大树烂透了,他们趴在树干上吸干了最后一滴汁水,现在正忙着找下家呢。等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倪元璐那种死脑筋或许会寻根绳子吊死,全了文人的气节。“
“但剩下的九成官员,只会连夜赶制新朝的官服,第二天一早排着队去给大顺皇帝磕头请安。”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那帮读书人来说,龙椅上坐的是姓朱的还是姓李的,根本没区别。谁能保住他们的功名利禄,谁能让他们继续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他们就管谁叫万岁爷。不过是换个皇帝拜而已。”
沈廷扬闭上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剧烈抖动起来。
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怎么会不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当年在辽东,在河南,在西安,那些平时满口忠孝节义的乡绅和官员,哪一个不是在城破前夜就派家丁去给流寇和建奴送降表?
“北京指望不上,江南也一样。”
顾长平趁热打铁,把江南的遮羞布也一块儿扯了下来:“周智已经辞了江防大营的差,来庐州投奔我了。您老走后这大半年,史可法根本压不住江南的世家勋贵。江防大营的军饷都被克扣三成,不肯同流合污的被扣上贪墨的罪名关进了大牢。五万江防军,现在变成了南京勋贵看家护院的私兵。”
“您老要是把朱慈烺交给史可法,不出三天,马士英、阮大铖,还有那帮东林党,就会围着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撕咬起来。他们会用太子的名义加派三饷,搜刮江南民脂民膏,把南直隶变成第二个乌烟瘴气的北京城。等李自成或者多尔衮打过来,他们再把太子绑了献出去,换个新朝的尚书当当。”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浪拍打滩涂的声音。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沈廷扬面前。
在他心里,要想兵不血刃地消化整个江南,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单靠赵石头的军法处砍人是不够的,必须有一个熟悉江南官场脉络、且在军中拥有绝对威望的人替他坐镇中枢。
环顾天下,只有眼前这个老头能担起这副担子。
“大司马,这烂摊子,史可法撑不住,朱慈烺更撑不住。”顾长平看着沈廷扬花白的鬓角,语气沉稳,“我今天来,把话搁在这儿。太子我带走,但我保证他一辈子锦衣玉食,岁岁平安。江南的官场,我来拿刀子清洗;江南的军政,还得请您老出山,回金陵替我掌总。”
沈廷扬猛地睁开眼,仰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长平:“你让老夫给你这个反贼当尚书?”
“不是给我当,是给江淮和江南几千万老百姓当。”顾长平迎着他的视线,寸步不让,“您老在庐州城头见过屯田区的麦子。我顾长平不拜皇帝,但我能让种地的人吃饱饭,能让当兵的人拿足饷,能用火铳和开花炮把建奴和流寇全轰回老家去。大明朝给不了这天下太平,我能给。”
沈廷扬死死盯着顾长平,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理智告诉他,顾长平是大明朝的掘墓人;可眼前的天下局势又在逼着他承认,只有江淮军手里那十几万杆枪,才能保住汉家衣冠不至于在建奴和流寇的铁蹄下彻底断绝。
就在这时,篱笆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在海边了望的执法队哨兵踩着泥水狂奔过来,隔着篱笆冲王七打了个手势。
王七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顾长平喊了一嗓子:“爷,孙将军的快船传回旗语!北边来的那条五桅大沙船已经进了南洪水道,船头挂着司礼监的灯笼,再有两刻钟就能靠上西沙嘴码头!”
顾长平转过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海面,随后重新落回沈廷扬脸上。
“船到了。”顾长平伸出手,替自己整理了一下大红蟒袍的衣襟,“大司马,是您老跟我一块儿去码头迎驾,还是我让王七带人过去,请太子殿下过来跟您老喝这碗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