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入海口的风裹着浓重的海腥味,吹得岸边的枯苇杆哗哗作响。
崇明岛西侧的沙嘴码头没有修筑石栈,只有几根合抱粗的松木桩砸进冻硬的滩涂里。两艘涂着桐油的战船收起风帆,船底蹭着浅滩的碎冰,停稳在木桩旁。
跳板放下,五百名穿着青灰棉甲的士兵鱼贯而出。他们没有打江淮军的字号旗,手里的燧发枪卸下了三棱铁刺,用油布裹着背在肩后,分列在土路两侧。
顾长平踩着跳板走下船。
身上套着崇祯两个月前派人送来的大红坐蟒袍,腰间束着嵌玉革带,肋下挂着那柄御赐的尚方剑。
海风一吹,宽大的袍袖灌满了风,鼓鼓囊囊地扯着胳膊。
顾长平抬起手,扯了扯卡在喉结下方的盘领。这身行头在木箱里压了两个月,哪怕王七找人用炭斗熨了两遍,穿在身上还是硬得像块铁板。领口太紧,袖子太长,走起路来下摆总往战靴上缠。
王七跟在侧后方,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锦衣卫百户曳撒,手里拎着两个包着红纸的礼盒。老卒看了一眼顾长平去扯领口的动作,压低声音开口。
“爷,要不还是换回咱们的棉袄?这身红皮套在身上,活像戏台子上唱大戏的。”
“唱戏也得把全套行头穿齐了。”顾长平放下手,沿着泥泞的田埂往前走,“今天不是淮王出门,是大明朝的淮国公来给太傅拜年。不穿这身皮,一会进了院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顺着田埂往里走两里地,是一处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农庄。
几间青瓦平房坐落在背风的土坡下,院墙用黄泥混着碎石垒成。院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两张已经褪了色的红纸,上头没写字。
顾长平在篱笆外停下脚步,冲王七偏了下头。
王七上前两步,把礼盒交给身后的亲卫,伸出少了一截指头的左手,在木门上拍了三下。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木门拉开,周勇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把劈柴的斧头。
看到门外一身大红蟒袍的顾长平,周勇愣了一下,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随后侧过身让开道路。
“老爷在后院翻地。国公爷里边请。”
顾长平解下腰间的尚方剑,连鞘扔给门外的王七,自己迈步跨过门槛。
穿过前院的晒谷场,后院是一片两亩大小的菜地。初春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地里种着几畦耐寒的青菜。
沈廷扬穿着一身粗布葛衣,裤腿挽到膝盖下面,脚上踩着双沾满黑泥的草鞋。他双手握着一把铁锹,踩在锹肩上,用力往下压,将一块板结的冻土翻过来。
老人的头发比半年前在庐州城头见面时更白了些,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用根木棍别着。
顾长平站在地头没出声,静静看着沈廷扬把那一垄地翻完。
沈廷扬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把铁锹插在泥里,转过身来。他的视线在顾长平身上那件刺眼的大红蟒袍上停顿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沈廷扬走到水井边,提起木桶往铜盆里倒了半盆冷水,洗去手上的泥垢。
“我也觉得别扭。”顾长平低头看了看胸前用金线绣出来的蟒头,“不如我的青灰棉袄挡风,带着这宽袖子,拔刀都费劲。”
“不好看还穿过来,是怕老夫忘了你现在是朝廷亲封的淮国公?”沈廷扬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下。
“大司马面前,长平永远是当年南镇抚司的那个总旗。”顾长平走过去,没有坐,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沈廷扬倒了一碗凉茶。
沈廷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头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两年前在金陵尚书府的书房里,这小子穿着件破烂的羊皮袄,右腿流着脓血,拄着半截长矛跟自己讨价还价,只求讨一层能活命的官皮。
如今两年的工夫,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已经手握十万带甲之兵,占了江北十二府和江西全境。大明朝两百多年的规矩,被他用火铳和马刀砸了个稀巴烂。
沈廷扬放下茶碗,胸膛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长气。
“造化弄人。”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年在徐州,你带四万步卒替大明挡住阿巴泰的八旗兵。若是周延儒那个奸贼没有压下你的军报,若是陛下没有听信谗言下那道剿杀你的旨意,如今的你,本该是大明朝擎天保驾的柱石。”
“这世上没有如果。”顾长平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下,“周延儒不压军报,朝堂上也会有陈演、李演去压。大明朝的文官容不下不受节制的武将,陛下也容不下一个在江北私自分田的提督。这件蟒袍,是他们没法子了才扔出来的裹尸布,当不得真。”
沈廷扬沉默下来。他退居崇明岛这大半年,虽然不再过问政事,但江南的风吹草动还是会顺着水路传进耳中。
史可法接了他的班,在金陵城里被东林党人掣肘得寸步难行。江防大营的兵马早就烂到了根子里,军官吃空饷,兵卒在秦淮河边开赌坊。
就在五天前,一艘从津门卫南下的快船秘密靠岸,司礼监的内侍带着崇祯皇帝的血诏摸进了这座农庄。
起复他为太子太傅、太师,命他接应南下的皇太子朱慈烺。
沈廷扬当时捧着那封密旨,在屋里枯坐了一整夜。他太累了,大明朝这艘破船千疮百孔,他堵住这个窟窿,那边又漏出更大的洞。
他本想在这孤岛上种两亩薄田,安安静静等死,可看着那卷盖着玉玺的黄绫,几十年受的皇恩和读书人的纲常,又像绳子一样勒着他的脖子,让他狠不下心不管。
后堂的门帘晃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青布夹袄的女孩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杂面窝头走出来。
她身量抽高了不少,褪去了两年前在江北逃荒时的枯黄干瘪,皮肤养得白净。眉眼已经长开了,鼻梁秀挺,嘴唇薄而红,虽然才九岁,站在廊下已经能看出几分倾城之姿。
看到石桌旁穿着大红蟒袍的顾长平,沈青螺端着木盘的手稳稳当当,脚步没有乱,走到桌边将窝头放下。
她退后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平稳:“青螺见过顾大哥。”
顾长平转头看着她。自从两年前在金陵乌衣巷分别,他北上庐州,算起来已经有快两年没见过了。
当年那个躲在水缸底下、靠着啃生马肉活命的小丫头,如今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惊惶,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
“长高了。”顾长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脚底板的伤,阴雨天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劳顾大哥挂心。”沈青螺直起身,目光在顾长平腰间的玉带和门外按刀的王七身上掠过,“外公这两天夜里总咳嗽,我去厨房把熬好的梨汤端过来。”
说完,她冲两人福了一礼,转身走进后堂,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外头的兵马,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件刺眼的蟒袍。
沈廷扬看着外孙女离开的背影,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这丫头跟你一样,心里头装的事太多,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乱世里,心眼少的人活不长。”顾长平拿过盘子里的杂面窝头,掰开一半放进嘴里嚼着,“大司马,崇明岛海风大,湿气重,您老这身子骨,还是回金陵享福的好。”
沈廷扬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子般钉在顾长平脸上。
“你带着兵马,穿成这样跑来崇明岛,就是为了劝老夫回金陵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