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拍得啪啪作响,震落了门楣上积攒的一捧碎雪。
“定远三区四甲,宋老头,开门,核炭了!”
屋里的老宋头连忙从热乎的土炕边溜下来,脚底板踩进填了乌拉草的旧棉鞋里,缩着脖子跑去拔开木门栓。
门扇刚拉开一道缝,夹着雪粒子的白毛风就往屋里灌。老宋头侧过身,把门外裹着厚实青灰棉大衣的民政司文书让了进来,反手顶上木门,重新插死门栓。
文书摘下头上结了白霜的狗皮帽子,往鞋底上磕了磕雪沫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夹着硬木板的册子。
“人都在?”文书哈出一口白气,握着炭笔的右手冻得通红。
“在,都在呢。”老宋头搓着手,弓着腰往屋里头的土炕指了指,“这鬼天气,出去了连耳朵都能冻掉,我跟两个娃都在炕上猫着呢。”
土炕上,十八岁的儿子和十四岁的闺女正裹着发下来的棉被,齐齐探出脑袋,冲着文书点点头,喊了一声大人。
老宋头心里清楚,眼前这年轻文书虽然没挂刀,却是庐州那边派下来的实权人物。
在定远这一带的屯田区,民政司的文书管着各家各户的嚼用和过冬的柴炭,比以前山东老家的里正老爷还要管用,更难得的是从不伸手拿老百姓半个铜板。
文书没搭理那个“大人”的称呼,迈步走到墙角,低头看了看堆在草筐里的黑木炭。
“上回发的三十斤霍山炭,就剩这么点儿了?”文书用脚尖踢了踢草筐,眉头皱了起来,“按规矩,三天一核。你这炭火省着烧,屋里头的温度可不够。”
文书伸出手,在屋子半空中探了探。
屋里的窗户虽然用桑皮纸糊了两层,墙缝也用生石灰掺着黄泥抹平了,但外头的寒流实在太凶。
从腊月中旬开始,这场大雪就没停过,整个江北大地全被埋在了几尺深的雪壳子里。屋里头只靠灶膛那点余温和铜盆里的两块暗炭,冷气还是顺着地砖往人骨头缝里钻。
“够用,够用!”老宋头赶紧赔着笑脸解释,“小老儿把灶口封了一半,白天我们爷仨就缩在被窝里不出声,到晚上才往炕洞里添两块炭。这屋子小,拢得住热气,冻不着。”
文书拿着炭笔在木板册子上画了个勾,抬头看了看炕上那个梳着双丫髻的闺女,又看了看老宋头。
文书把册子合上,拍了拍老宋头的肩膀,“你要是觉得炭不够烧,别硬扛。村东头入冬前刚起了大通炕,能住百十号人,你们一家三口现在搬过去,被褥一卷就行,省炭还暖和。”
老宋头听到大通炕三个字,心里盘算了一遭,还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大通炕是个好地方。入冬前江淮军的工兵连带着屯民一块儿干活,用砖石和黄泥盘出了几间老长的大屋子,底下修着连通的火道。
百十号人挤在一块儿睡,集中烧火,不仅省下了大半的柴炭,屋里头更是暖和得跟春天一样。
可那地方有个难处,百十号老爷们儿挤在一个炕上,翻个身都能碰到别人的脚丫子,半点私密地方都没有。
他倒是无所谓,大半辈子在泥水里滚过来的老庄稼汉,跟儿子去男炕挤挤也就过去了。可家里头还有个十四岁的闺女。
民政司那边想得周全,专门在隔壁村子设了女子大通炕,外头还有军法处的士兵昼夜持枪巡逻,安全是绝对安全的。
但孩子她娘前年逃荒的时候饿死在了半道上,如今就剩这么一个闺女,真要让她一个人去隔壁村住上两三个月,老宋头这心里头怎么也放不下。
“不劳烦上头了。”老宋头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很笃定,“小老儿这屋里有小炕,我们父子俩火力壮,把炭火省下来紧着闺女那头烧。真要是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小老儿不用您催,自己就带着娃去东头大通炕挤着,绝不给民政司和连长添乱,更不能坏了淮王的规矩。”
文书盯着老宋头看了两息,见他神色诚恳,屋里的棉被也确实厚实,便不再强求。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文书从背上解下一个粗布袋子,拎出两块巴掌大的黑炭扔进墙角的草筐里,“这是今天额外补给你的。记住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窗户顶上那个出气孔千万别堵死。”
“前两天隔壁村那边有个老汉,心疼热气跑了,拿破布把气孔塞得严严实实,结果一家子全让炭烟给熏迷糊了,幸亏巡夜的哨兵发现不对踹开门把人拖出来,不然全得去见阎王。”
“哎,记下了,气孔留着呢,两指宽!”老宋头指了指窗棂顶上那个插着竹管的透气眼。
文书点点头,重新把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拉下护耳:“行了,我得去下一家。过两天除夕,村头打谷场旁边的祠堂里支大锅,发猪肉和白面,到时候带着木盆去领,别误了时辰。”
老宋头千恩万谢地拔开门栓,送文书跨出门槛。
外头的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鹅毛大的雪片子被狂风卷着,在村道上拧成一股股白烟。
文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膝深的积雪里,缩着脖子顶风往西头的邻居家走去。没走出去十几步,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就融进了漫天风雪里。
老宋头站在门廊下,没有立刻关门。
他看着外头这片能把人活活吞掉的雪幕,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在山东老家活了五十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冷天。井水冻到了底,村口的老槐树在半夜里被活活冻裂,发出跟火铳一样的闷响。
要是还在山东,赶上这种灾年,是个什么光景?
老宋头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去年逃难时的惨状。
他在山东给孔府旁支的一个大户当了半辈子的佃户。那时候种地,一年到头把骨头熬成了渣,打下来的粮食,主家张嘴就要收走六成。
剩下那四成,还得扣掉借主家的种子钱、驴子钱,再让县衙的差役刮走一层辽饷、练饷,到手的连一成都不到。
到了腊月里,家里连半升谷糠都剩不下。大雪一封山,大户人家的朱漆大门紧紧关着,里头烧着红萝炭,喝着热黄酒。
外头的佃户和流民就只能一家老小抱成团,硬生生冻死在漏风的草窝棚里。次年开春化雪,官道两旁的乱葬岗上,野狗吃人肉吃得眼睛都是红的。
那时候他觉得,庄稼汉的命就跟地里的野草一样,老天爷不下雨是个死,老天爷下大雪也是个死。
可自从去年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南下,被穿着青灰军装的江淮军收拢进定远屯田区,这世道就全变了。
刚来的时候,他看那些端着刺刀、杀气腾腾的当兵的,腿肚子直转筋,以为又是抓壮丁填战壕的官军。
结果人家不仅没抢他怀里藏着的半块杂面饼子,反而按人头给他和儿女分了八亩熟地,还借了耕牛和铁犁。
今年秋收的时候,老宋头看着打谷场上堆成小山的麦子和稻谷,手都是抖的。
民政司的书办拿着算盘来收粮,没有踢斛淋尖,没有半点杂税。八亩地的收成,按淮王定下的铁律,两成作为田税交进府库,一成留作屯田区的集体公粮,剩下的七成,全归他老宋头自己往家里搬!
七成!
老宋头那会儿抱着装满新米的麻袋,在打谷场上哭得像个刚断奶的娃。
他在山东种了四十年地,做梦都不敢想,自己刨出来的粮食,能有七成落进自家的米缸里。
“爹,关门吧,风大。”
炕上的儿子喊了一声,打断了老宋头的思绪。
老宋头回过神,使劲吸了吸冻得发酸的鼻子,用肩膀顶住沉重的木门,咔哒一声插上门栓。
他转过身,走到屋子角落的米缸前。掀开厚重的木盖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糙米和黄豆,上面还压着两袋秋收分下来的高粱面。
家里有余粮,墙角有木炭,身上裹着新发的棉袄,外头还有江淮军的弟兄顶着风雪巡逻。
哪怕外头的雪再下三尺,把天都给冻塌下来,他们爷仨也能在这间小屋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老宋头盖好米缸,爬上土炕,把棉被往闺女的肩膀上掖了掖。
他盘腿坐在炕头上,看着窗纸外头呼啸的风雪影儿,在心里头给远在庐州城里的那位淮王爷磕了个响头。
去他娘的大明朝廷,去他娘的万岁爷。
在老宋头心里,谁给他田种,谁让他儿女在腊月天里吃饱穿暖不挨冻,谁就是这天底下真正的真命天子。
若不是有淮王,有这支只讲规矩的江淮军,单靠紫禁城里那个只知道收税的崇祯皇帝,今年这个冬天,这江淮大地上不知道又要添多少具冻硬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