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粗黑的食指在舆图上一路南滑,越过黄河与淮河,重重戳在“庐州”两个字上。
“山西那帮官老爷是死是活,老子不放在心上。”
李自成抬起眼皮,独眼扫过殿内的几个心腹。
“老子现在就忌惮一件事。咱们主力一旦跨过黄河往北走,关中和河南的屁股就露出来了。万一庐州那个姓顾的趁机顺着官道杀上来,掏了咱们的老窝,这仗就成了夹生饭。”
殿内安静下来。
提起顾长平这三个字,原本还在摩拳擦掌的刘宗敏也收起了脸上的笑,眉头拧成了疙瘩。
在场的人全领教过江淮军的厉害。
袁宗第五万主力在阜阳城下被两千多火枪兵打得满地找牙,白旺四万老营在九江连城墙边都没摸着就折了两千精锐,前几天连滑不溜秋的张献忠都在汉阳折了进去。
大顺军能打硬仗,但面对那种排着队、端着不用点火绳的火铳、跟推土墙一样往前压的怪胎军队,谁心里都没底。
李自成心里算得很清楚。崇祯手底下的明军是一群没了牙的老狗,多尔衮的八旗兵被山海关挡在关外,眼下这天下,真正能要他李自成命的,只有江北那个自称淮王的顾长平。
那小子不讲大明朝的规矩,也不认流寇的江湖道义,出手就是奔着斩草除根去的。
宋献策往前挪了半步,枯瘦的手指从袖筒里伸出来,点了点舆图上的大别山与淮河水网。
“陛下多虑了。”宋献策声音沙哑,“江北那头恶虎,眼下怕是连爪子都伸不出来。”
“怎么讲?”李自成盯着他。
“天时。”宋献策从怀里摸出一叠各地夜不收送来的简报,摊在桌案上,“从腊月十五开始,整个江淮大地都在下大雪。这场雪比往年大出数倍,大别山、阜阳一线积雪深达数尺,早已经大雪封山。”
牛金星凑过来看了一眼简报,抚掌笑道:“军师说得对!臣前几日看河南送来的探报,淮河以南的河道全冻实了,连官道都被大雪埋得找不见路标。顾长平手底下全是步卒,又极度依赖火炮和辎重车。这么大的雪,他的炮车根本拉不动,火药也容易受潮。”
李自成把那几张简报抓起来,凑到眼前一行行细看。
看罢,他把纸拍在桌上,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他。
大顺军靠的是骑兵和两条腿跑出来的流民,轻装简从惯了。而江淮军那套排枪和火炮的打法,离开平地和水路战力能少发挥一半。
更妙的是两地的天色差异。
李自成站起身,大步走到大殿门口。
西北的朔风刮过秦王府的庭院,吹得廊下的旌旗啪啪乱响。风像刀子一样刮脸,但放眼望去,青砖地面上只有薄薄一层白霜,天空中干冷干冷的,连半片雪花都见不着。
陕西和山西地界,今年冬天虽然冷得邪乎,但偏偏干得很,没下几场像样的雪。
官道冻得硬邦邦的,没有泥泞,不沾马蹄,正适合大军放开脚程狂奔。
甚至连平日里最难跨越的黄河天险,如今也在风陵渡一带冻成了数尺厚的坚冰。不用造浮桥,不用抢渡船,几万老营铁骑和沉重的红衣大炮,直接踩着冰面就能趟过去。
老天爷用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把顾长平死死按在了江北的泥潭里,却给大顺军在北方铺出了一条硬实的坦途。
李自成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太了解顾长平那种人了。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绝不可能顶着没膝深的大雪、冒着断绝粮道的风险,拉着几万步卒来中原啃冻土。
顾长平一定会等。等到来年二三月,最迟也得有五月,春暖花开,冰雪融化,江淮的水路重新通航,他才会带着那些装满火药的船队和炮车北上。
从正月初一到开春化雪,中间有整整两个多月的空当。
两个月。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够筹措粮草,但对于李自成这台已经挂上满挡的战争机器来说,足够把北方翻个底朝天。
“顾长平想窝在庐州烤火,等开春再来摘桃子。”李自成转过身,大步走回桌案前,抓起桌上那把镶着铜饰的腰刀,“老子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拔出腰刀,刀尖在舆图上的“太原”、“大同”一路划过,最后狠狠扎在“顺天府”三个字上,把坚硬的榆木桌面刺出个深坑。
“两个月时间,足够咱们杀穿山西,把紫禁城给掀了!”
李自成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独眼里的凶光看得几个部将呼吸粗重起来。
“只要咱们在江北冰雪融化之前,拿下顺天府,砍了朱由检的脑袋,收编九边的明军和京营的火器库,到时候大顺拥兵百万,占据北方大义。就算顾长平开春带兵北上,老子也能从北往南,用泰山压顶之势把他碾成碎渣!”
这是个抢时间的赌局。
跟天气抢时间,跟顾长平抢时间。
谁先把盘子里的肥肉吞下去消化掉,谁就是这天下的新主子。
“刘宗敏!”李自成直起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末将在!”刘宗敏跨前一步,铁甲撞击得哗啦响。
“去告诉底下的弟兄,年过完了,把酒碗全给老子砸了!”李自成下达死令,“给你半个月时间整备中军和前锋营。所有战马加喂精料,马蹄钉死防滑铁掌,一人双马,带足十天的炒面和肉干!”
“袁宗第!”
站在队列末尾的袁宗第赶紧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的右营罪责还没洗干净。”李自成盯着他,“这次北伐,你带两万人押送那三十门红衣大炮和火药车走后队。过黄河的时候,要是有半门炮掉进冰窟窿里,老子拿你的脑袋去填河!”
“末将领命!丢一门炮,不用陛下动手,末将自己抹脖子!”袁宗第梗着脖子高声应下。
李自成转头看向牛金星:“老牛,那六百四十万两银子,拿出两百万两,明天一早就发下去。老营每人十两,辅兵每人五两。告诉全军将士,这只是开胃菜。等进了北京城,紫禁城里的金银绸缎,勋贵家里的娇妻美妾,全是他们的!”
牛金星躬身记下:“臣这就去办。那留守西安的兵马……”
“留三万辅兵守城,让白旺在襄阳盯死南面。”李自成一挥手,直接拍板,“其余主力,倾巢而出!”
他走到殿门前,看着外头铅灰色的天空,冷风吹起他散乱的鬓发。
“传旨下去。给全军半个月时间打磨刀枪、休整骡马。”
李自成按着剑柄,吐出最后几个字。
“正月十五,大军拔营,过黄河,进山西,直取北京!”
命令一层层传出秦王府,整个西安城瞬间像一锅烧开的滚油。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熄,一车车粮食和火药往东门外的风陵渡方向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