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面山沟的防线向两侧分开。
驻守沟口的两个连并拢队列,让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张献忠带着两千名老营骑兵顺着通道冲出山坳,马蹄带起大块冻泥。
“大王,冲出来了!南蛮子没拦住咱们!”独眼老三回头看了一眼,咧开染血的嘴大喊。
张献忠伏在马背上,马鞭狠抽马臀,没有回头:“别停!往蔡甸渡口跑!抢了船过江!”
两千骑兵卷起一道雪雾,顺着通往江边的官道狂奔。
跟在骑兵屁股后面的几千名流贼步卒见有了活路,怪叫着涌向沟口。
沟口两侧的高坡上,两名江淮军连长同时挥下直刀。
“合拢!放!”
散开的两个连跨步上前,重新堵死通道。六百把燧发枪平举,铅弹迎面泼进步卒人群。冲在最前面的百十号人栽倒在雪地里,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成一团。
山坳四周的枪声停了。
八千五百名江淮军士卒端着装有三棱铁刺的燧发枪,踩着鼓点,从四面坡顶一步步压向山坳底部。
没有呐喊,只有军靴踩碎冰雪的咔嚓声。
山坳底部的四万多流民和降卒彻底垮了。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竹竿,扑通一声跪在血泥里。紧接着,成片的人跟着跪下,兵器丢了一地,哭喊求饶声响彻山谷。
土包后面,李二狗听见外头没了铳响,悄悄抬起头。
一排排青灰色的身影正端着刺刀往前推。几名流贼因为害怕,手里还死死攥着防身的铁刀,迎面走来的江淮军士卒没有半句废话,三把刺刀同时桶进对方胸口,拔出,继续往前走。
李二狗浑身一哆嗦,把头磕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好汉饶命!小的投降!小的手里没家伙!”
陈疤瘌跪在他旁边,同样高举双手,眼珠子在人群里乱转,寻找着军官模样的人。
陈传章带着一个排的士兵走过来,军靴停在陈疤瘌面前。
“双手抱头,去东边空地蹲着。敢乱动,就地格杀。”陈传章声音沙哑。
陈疤瘌抬起头,看清陈传章肩上的排长肩章,压低声音开口:“长官,小的陈疤瘌,跟任爷办差的。有腰牌在怀里。”
陈传章眼神一凝,朝身后的老兵偏了下头。
老兵上前,伸手进陈疤瘌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刻着数字的铜牌,还有两根金条。老兵把铜牌递给陈传章,金条又塞回陈疤瘌怀里。
陈传章看了一眼铜牌:“带这两个人去后营找军法处核对。其余人,双手抱头,滚去东边!”
李二狗被老兵从雪地里拽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摆子。他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陈疤瘌,咽了口唾沫,这才明白自己抱上了一条怎样的大腿。
高坡上,周成拄着拐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俘虏。
“师长,清点过了。”郑森合上硬木板,快步走过来,“当场格杀六千四百余人,踩踏死伤两千余人。剩下的三万九千多人全跪下了。粮车损毁了十几辆,白面撒了些,大头都在。”
“让民政司和苦役营的人过来接收。”周成转过身,“手上长老茧、身上有血腥气的,单独挑出来,查清楚底细。剩下的青壮,押去大冶挖矿。”
陈千志带着两千五百名火枪营士兵从坡下走上来,每个人的刺刀上都挂着暗红的血珠。
“周师长,这边的烂摊子交给你了。”陈千志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冷水,“那条老狗跑得快,我带火枪营去蔡甸渡口给他收尸。”
“孙宁安的水师应该已经到位了。”周成点头,“小心他狗急跳墙。”
“两千骑兵,连像样的甲都没有,跳得再高也是盘菜。”陈千志抹了把嘴,大手一挥,“火枪营,跟老子走!急行军,去蔡甸!”
两千五百人重新列队,顺着张献忠逃跑的马蹄印,向西追去。
……
三十里路,张献忠手下的两千骑兵跑死了上百匹马。
马嘴里喷出的白沫结成了冰碴,挂在络腮胡上。直到看见前方白茫茫的芦苇荡,以及芦苇荡尽头那条宽阔的江面,张献忠才猛地勒住缰绳。
“到了!大王,是蔡甸渡口!”独眼老三指着前方停靠在岸边的十几艘民船和几排竹筏,嗓子眼里发出狂喜的嚎叫。
蔡甸渡口平时有不少贩运柴炭的商船停靠。此刻大雪封江,船工们大多躲在岸边的草棚里烤火。
张献忠翻身下马,拔出腰刀:“去!把船全给老子抢过来!船工留着划船,敢反抗的直接砍了喂鱼!快!”
两千名老营贼兵如下山恶虎,嚎叫着扑向渡口。几个正在草棚里喝酒的船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刀劈翻在地。
“大王,船太少!”独眼老三跑回来,急得直跺脚,“这十几条破船,顶多装五百人!剩下的弟兄怎么办?”
张献忠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官道,又看了一眼岸边的竹筏:“老营的亲卫先上船!其他人砍芦苇扎筏子,把战马宰了,抱着马皮过江!只要到了南岸,咱们就活了!”
他太清楚顾长平的手段了。留在北岸就是个死,哪怕只带几百亲卫过江,凭着他八大王的名头,到了湖南照样能拉起几万人的队伍。至于剩下的那一千多老弟兄,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几百名心腹亲卫挤上那十几艘民船,用刀逼着船工解开缆绳,撑起竹篙往江心划去。
张献忠站在最大的一艘乌篷船船头,看着船身脱离江岸,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他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顾长平,你他娘的再神机妙算,老子今天还是……”
骂声卡在喉咙里。
渡口下游一里外的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铁链绞动声。
紧接着,三座黑压压的庞然大物撞碎岸边的薄冰,从芦苇荡后方横了过来。
那是三桅福船。船头包着厚重的熟铁皮,黑色的船身在风雪中升起一面面黄底黑字的“顾”字大旗。三艘福船后方,十七艘平底炮船一字排开,像一堵移动的木墙,将整个蔡甸渡口的江面彻底堵死。
福船二层甲板上,孙宁安裹着厚棉袍,拿开眼前的单筒望远镜。
“张献忠上船了。”孙宁安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传令各舰,侧弦对敌,装填霰弹和开花弹,一块木板都不许飘过江。”
沉重的舵轮转动。二十艘战船调转船身,黑洞洞的炮窗成排掀开,一百多门佛朗机炮和红衣大炮缓缓推出炮口。
乌篷船上,张献忠看着江面上那排遮天蔽日的战船,手里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水师……江淮军的水师……”独眼老三瘫坐在船头,独眼里全是死灰。
“往回划!快往回划!”张献忠回过神,一脚踹在掌舵的船工背上,状若疯魔地嘶吼,“靠岸!回北岸!”
船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扳动舵杆。
晚了。
孙宁安站在福船船头,右手高高举起,随后劈下。
“放!”
轰!轰!轰!
一百多门火炮在江面上同时怒吼。橘红色的火光撕裂风雪,整条长江仿佛都在震颤。
铺天盖地的铁砂霰弹和开花弹砸向江面上的十几艘民船。木质的单薄船身在重炮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冲在最前面的五艘民船当场被轰成漫天碎木,船上的流贼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铁砂打成了筛子,混着碎木块沉入刺骨的江水中。
一颗开花弹落在张献忠所在的乌篷船旁,掀起两丈高的水柱。剧烈的冲击波将乌篷船直接掀翻。
张献忠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进冰冷的江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身上的狼皮大氅吸饱了水,沉得像块铁,拽着他往下沉。
他拼命蹬腿,拔出腰间的匕首,割断大氅的系带,这才扑腾着浮出水面。
江面上全是被炸碎的木板和漂浮的尸体,江水被染成了一片暗红。独眼老三死死抱着一块破船板,游到张献忠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连拖带拽地往北岸的浅滩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