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拔出直刀,刀尖指向山坳底部。
“第一排,放!”
两千八百多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黑火药爆燃的白烟顺着雪坡翻滚而下,密集的铅弹从两侧高坡与南面缺口交叉攒射,直接砸进山坳中央的人堆里。
围在大车旁抢夺面粉的流贼连头都没抬起来,成片地往雪地里栽。铅弹打碎头骨,撕裂胸腔,飞溅的血浆洒在白花花的面粉上,凝成一团团暗红色的面疙瘩。
独眼老三嘴里还叼着半块肥肉,身边的两个亲兵脑袋当场被打烂,红白之物溅了他满脸。他吐掉嘴里的肉,扯着嗓子吼:“有埋伏!结阵!快结阵!”
没人听他的。
山坳里挤着五万号人,前胸贴后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齐射!”
坡顶的口令声在山谷里回荡。
江淮军的士卒踩着积雪,机械地执行着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第一排后撤两步,咬破纸壳定装药包,倒药、塞弹、通条压实;第二排跨步上前,枪托抵肩,扣动扳机。
轰鸣声连成一片,根本没有停歇的空档。
南面缺口处,周成拄着拐杖,看着第三师的新兵排成严整的三段击阵列,一轮接一轮地往山坳里泼洒铅弹。郑森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炭笔和硬木板,飞快记录着弹药消耗的轮次。
“师长,张献忠的队伍连盾牌都没有。”郑森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八十步距离,一发铅弹能打穿三个人。这不叫打仗,这是在清理牲口。”
周成冷眼看着底下的乱象,这仗比当初在阜阳打袁宗第轻松太多了。袁宗第的五万人有一大半是实打实的大顺军老营,披着双层棉甲,推着生牛皮盾车,顶着炮火敢往上填命。
底下这五万人算什么东西?
连件像样的皮甲都凑不齐,手里拿的全是削尖的竹竿和生锈的铁刀。在八千五百把无缝燧发枪组成的火力网面前,这帮人连当靶子的资格都勉强,纯粹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战争就是算术,当你的火器射速和纪律碾压对手时,再多的人数也只是一串等待被抹平的数字。
山坳中央,张献忠骑在马上,挥舞着腰刀砍翻了两个迎面撞过来的溃兵。
“别乱!往北面冲!冲上坡顶砍死他们!”张献忠脖子上青筋暴起,嗓子喊得劈了叉。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中计了。顾长平的主力根本没在武昌城里猫冬,这八千多号端着快枪的煞星,早就张开了口袋等着他往里钻。
可他想不明白,陈疤瘌明明回来劝他绕道走芦苇荡,怎么会是圈套?
容不得他细想,第二轮、第三轮铅弹已经铺天盖地砸了过来。张献忠胯下的战马悲嘶一声,胸口炸开三个血洞,前腿一软,带着张献忠重重摔进泥雪里。
独眼老三带着十几个亲卫扑过来,七手八脚把张献忠从死马底下拽出来。
“大王,顶不住了!”独眼老三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这帮南蛮子的火铳根本不用点火绳,跟连珠箭一样往外泼!弟兄们连坡底都摸不到就死光了!”
张献忠挣扎着爬起来,踩在一辆翻倒的大车车辕上往四周看。
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山坳外围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尸体。没有盾牌遮挡,流贼们用肉体硬抗铅弹。有人试图躲在粮车后面,可密集的弹丸直接打穿了木板和麻袋,将躲在后头的人钉死在地上。
更要命的是踩踏。
外围的人想往里缩,里头的人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还在拼命往外挤。几万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山坳里乱撞。竹竿折断,铁刀乱挥,为了抢夺一个避弹的土坑,流贼们自己先动起了刀子。
一个流贼小头目挥刀砍倒挡路的同伙,带着百十号人顺着西侧的缓坡往上爬,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坡顶上,陈传章穿着排长军服,看着爬上来的流贼,连拔刀的意思都没有。
“第三排,俯射预备。”陈传章举起右手,算准对方爬到五十步的距离,手掌挥下,“放!”
五十把燧发枪向下倾泻火力。硝烟散开,那个小头目胸口被打成了筛子,仰面朝天滚下山坡,把后面跟着爬上来的人砸翻了一大片。剩下的人怪叫着丢掉竹竿,连滚带爬地退回山坳底。
土包后面,李二狗双手抱头,把脸死死埋进雪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头顶上全是铅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每一息都有几百人倒下。惨叫声、哭喊声把风雪声都压了下去。
陈疤瘌趴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连大气都不喘。他早就把腰里的破铁刀扔到了三丈外,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脑后。
他心里门儿清,江淮军的军法处老卒眼睛毒着呢。待会儿打扫战场,谁手里还攥着铁器,哪怕是个挖野菜的铁锹,都是一刺刀捅死的下场。
“陈哥……咱们不会也让人当流贼给突突了吧?”李二狗带着哭腔喊。
“闭嘴,把头埋低点。”陈疤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不想死就别乱动。等铳声停了,高举双手喊投降。”
山坳里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江淮军的士卒打空了半数药包,枪管烫得能烙熟面饼。融化的雪水顺着坡地往下流,混着流贼的鲜血,把整个扁担山坳泡成了一座红褐色的泥塘。
五万人的队伍,死伤还不到一万,但剩下的四万人已经彻底疯了。
张献忠被独眼老三架着,一步步往后退。他看着周围那些扔掉兵器、跪在雪泥里磕头求饶的手下,心里明白,这支他在大别山里攒了三个月的家底,今天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这帮乌合之众,顺风仗抢粮食比谁都快,一碰上这种不讲道理的排枪洗地,连半柱香的骨气都撑不住。
“大王,北面和南面全堵死了,东边是陡坡,爬不上去!”独眼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着西面的一条狭窄山沟,“那边只有几百个南蛮子守着,咱们带着老营的弟兄从那儿冲出去!只要钻进芦苇荡,到了蔡甸江边抢了船,咱们就能活!”
张献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西面的山沟确实是整个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只有两个连的江淮军在沟口列阵,人数不过千把人。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顾长平这是围三阙一,故意留个口子放溃兵跑,免得五万人狗急跳墙拼命?不对,顾长平手底下这帮人根本不怕拼命。或许是汉阳地界太大,八千人铺不开,西面兵力不够!
不管是真是假,那是唯一的活路。
“把老营的人全叫过来!”张献忠一把推开身边哭喊的流民,拔出红宝石匕首,“跟着老子的两千骑兵呢?全给老子把马牵过来!不管死活,往西面撞!”
原本缩在队伍最里层的两千多名老贼,是张献忠从凤阳带出来的老底子,手里有铁刀,身上穿着抢来的旧棉甲。听到张献忠的吼声,这帮亡命徒立刻聚拢过来。
至于那四万多被裹挟的流民和左军降卒,张献忠连看都没看一眼。
“挡路的,全砍了!”张献忠翻身跨上一匹亲卫让出来的战马,双腿夹紧马腹,刀尖直指西面山沟,“冲出去!”
两千多老贼嚎叫着,挥刀砍杀挡在前面的自己人,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劈开一条血路,朝着西面的山沟狂奔而去。
高坡上,陈千志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张献忠往西面跑了。”陈千志转头看向传令兵,“两千多骑兵,带着他的黄旗。”
传令兵抱拳:“营长,要不要调一连过去堵死沟口?”
“堵什么?”陈千志嘴角扯了一下,把望远镜收进皮套,“淮王交代过,在山坳里混战,五万人挤作一团,容易让这老泥鳅趁乱换了衣服溜掉。放他带着亲卫往西跑,跑去蔡甸渡口,才好分辨哪颗脑袋是他的。”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天色。
“吹号!全军停止射击,上刺刀,压下去收尾!告诉西面沟口的弟兄,放那两千骑兵过去,把后面跟着的步卒全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