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蛇头手里的旱烟袋吧嗒一声掉在干草上,暗红色的火星溅了出来,烧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他顾不上捡,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平,干瘪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
他太清楚金陵城里那些大老爷的做派了。
下九流的命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只要镇抚司把这风声放出去,哪怕是假的,户部和那些粮商也绝对会宁杀错不放过。今晚这武定桥底下,就会莫名其妙地燃起一场大火,把他和手底下这几百号人烧成一堆认不出模样的焦炭。
眼前这个拄着拐杖的锦衣卫总旗,根本没打算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一出手就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爷。”蛇头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彻底软了,带着一股认命的颓丧,“您是真活祖宗。这钱我拿了,命我交了。”
“说。”顾长平没有收回目光。
“常平仓的米,没进城里的米铺。”蛇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烫手的隐秘,“恒丰、广源、同泰这三家,白天在城里挂牌子喊没粮,把米价往天上炒。一到半夜子时,常平仓的后门就会打开。”
“他们把常平仓的陈米拉出来,套上自家商号的麻袋,直接走北门出城。城门官有户部大老爷的手书,连查都不查,直接放行。”
顾长平眉头微皱:“出城?去了哪?”
“燕子矶。”蛇头咽了口唾沫,“燕子矶往东三里,有个废弃的野渡口。那里水深,能停大船。他们把粮食运到那里,直接装船。”
“装船去哪?”
“这小老儿就真不知道了。”蛇头连连摇头,“那地方晚上有粮商养的家丁封路,我手底下的叫花子根本靠不过去。但我听码头上的苦力说过一嘴,来接粮的船极大,吃水极深,挂的是江北的商号。”
江北。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明悟。
大明朝的官商勾结,已经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江北在打仗,黄得功的几万大军在庐州缺粮,而一江之隔的金陵,户部的官员和江南的粮商却把常平仓的军粮倒卖给江北的黑市,甚至极有可能是直接卖给了流贼或者拥兵自重的军阀。
在这帮蛀虫眼里,大明朝的江山死活,根本比不上白花花的银子。
“今晚有船吗?”顾长平问。
“有。”蛇头极其笃定,“广源粮号的车队,今晚子时出城。这是半个月来的第三批了。”
顾长平抬起右脚,将地上那两锭五十两的雪花银踢到蛇头面前的干草上。
“拿着。”顾长平语气平静。
蛇头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被拿住了七寸,这钱对方绝对不会再给,甚至还会再敲诈他一笔。
“我顾长平买东西,向来给钱。”顾长平看着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钱,一半是买消息。另一半,是买你这双眼睛。”
顾长平从腰间解下一块没有任何职务标识、只有镇抚司南衙暗记的铜牌,随手扔在银子旁边。
“以后武定桥这片地界,南衙罩了。应天府的衙役要是再敢来收常例,把这牌子拍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这里是我顾长平的暗桩。”顾长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蛇头,“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哪家进了生面孔,哪家出了大批的货,你直接报给沈纪。”
蛇头干瘪的手指摸到那块冰凉的铜牌,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极其复杂的光芒。
这是招安。
在金陵城当个下九流的蛇头,看着威风,其实就是个夜壶。但如果背后有了镇抚司南衙的正七品总旗撑腰,那他就是官面上的夜壶。这性质截然不同。
“但规矩得立清楚。”顾长平的声音骤然转冷,像刮过冰碴子的风,“拿了我的钱,接了我的牌子,你这条命就是我的。敢两头吃,或者嘴上没把门……”
“小的不敢!”蛇头猛地翻身,极其利索地跪在干草上,双手将银子和铜牌死死攥在怀里,对着顾长平重重磕了个头,“顾爷赏饭吃,小的这百十斤骨头,以后就卖给南衙了!爷指哪,小的就盯哪!”
走出暗巷,重新回到繁华的钞库街。
沈纪跟在顾长平身后,看向顾长平的背影,眼底的敬畏已经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严刑拷打,见过威逼利诱,但像顾长平这种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地头蛇逼上绝路的毒计,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根本不是个锦衣卫,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总旗爷。”沈纪快步跟上,语气极其谄媚,“消息套出来了,咱们是不是直接回南衙点齐弟兄,今晚去燕子矶把他们一锅端了?只要人赃并获,这可是泼天的大功!”
“一锅端?”顾长平冷笑一声,“你带多少人去端?”
“南衙五十个弟兄,全带上!”
“蠢货。”顾长平毫不留情地骂道,“广源粮号敢倒卖军粮,押车的家丁绝对是见过血的亡命徒。燕子矶的野渡口既然能停大船,接应的人手少说也有上百人。你带着五十个只会收保护费的废物去硬冲,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镇抚司的抚恤金太多?”
沈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回到南衙公房。
顾长平走到书案后,展开那幅金陵城防图。手指顺着北门一路往上,最后停在长江边的燕子矶。
赵敬堂要的是铁证。
铁证不需要把对方全歼,只需要拿到决定性的东西——盖着户部大印的批条、粮商的账本、或者一个能开口指认的主事。
“沈纪。”顾长平头也不抬。
“卑职在。”
“去底下挑人。不要五十个,只要十个。”顾长平转过身,目光如刀,“挑那些身手最狠、嘴最严、认钱不认命的。告诉他们,今晚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办成了,一人一百两现银。办砸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纪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两。这价码足够让南衙里那些穷疯了的力士去杀亲爹了。
“卑职这就去办!”沈纪单膝跪地,转身快步跑出公房。
王七从阴影里走出来,顺手关上门。
“十个人。”老卒干瘪的嘴唇扯了扯,“你打算怎么抓铁证?去江边摸哨?”
“硬碰硬是下策。”顾长平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广源粮号的车队既然要从北门出城,这一路上少说也有十几里地。只要他们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岭。”
王七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半路劫道?”
“劫道动静太大,容易跑了活口。”顾长平拿起桌上的硬木拐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我要在燕子矶的野渡口,等他们把粮食交接的那一刻动手。只有那个时候,粮商的管事和接头的买家才会同时露面。账本和批条,也只会在那个时候拿出来核对。”
“太险了。”王七眉头紧锁,“交接的时候,是他们防备最森严的时候。十个人摸进去,一旦被发现,咱们会被剁成肉泥。”
“所以不能被发现。”顾长平语气极度平静,“我们只抓人,不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