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镇抚司南衙门外。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走下车踏,径直穿过院子,走进总旗公房。
王七跟在后面,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合上,隔绝了外头院子里那些探究的目光。
沈纪正站在书案旁整理底册,半边脸依然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看到顾长平进来,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极其规矩地垂手站立。
顾长平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薄薄的名单,“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看看。”顾长平靠在太师椅上。
沈纪凑上前,目光落在纸页上。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肥肉就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在了青砖地上。
“总旗爷,这……这是要命的差事啊!”
沈纪声音发颤,连肿胀的脸颊都顾不上了。
“恒丰米行,那是户部员外郎家的小舅子开的。广源粮号和同泰商行,背后站着好几位江南的举人老爷。”
“这三家在金陵城里的根基深不见底。咱们南衙去查他们,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顾长平冷眼看着他。
“谁让你去碰石头了?”
“赵佥事要的是他们倒卖常平仓军粮的铁证,不是让你带着人去把他们抄了。”
就算是暗查也查不了啊!”
“咱们南衙这五十号弟兄,天天在钞库街到武定桥这一带转悠,街面上的商贩谁不认识咱们这张脸?”
“只要有缇骑在他们铺子方圆半里内露面,不用半个时辰,消息就能传到户部大人的耳朵里。第二天弹劾的折子就能把咱们淹了。”
顾长平没有发怒,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南衙的人不能动。”
顾长平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闷响。
“不仅不能动,这几天还得让底下人多去街上晃荡,该收例钱收例钱,该喝花酒喝花酒。做出一副新官上任、只顾着捞油水的做派。”
沈纪愣住了,抬头看着顾长平,弄不明白这位活阎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查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就得用见不得光的人。”顾长平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钉在沈纪脸上,“你在金陵城下九流里混了这么多年,这地界上,谁手底下的眼线最多?谁的嘴最严?”
沈纪脑子飞速运转,权衡着各方势力的利弊。他知道顾长平要找的是什么人——一个能充当镇抚司“手套”的地头蛇。
“有个人。”沈纪咽了口唾沫。
“武定桥底下有个管黑市的蛇头。街面上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蛇头。”
“这老小子手底下管着几百个叫花子、暗娼和码头扛包的苦力。金陵城里进出的车马,哪家后院倒了泔水,都没这帮人清楚。”
沈纪顿了顿,语气透着忌惮。
“但这老小子认钱不认人,滑不留手。他能在武定桥底下立足,背后隐隐有应天府衙役的干股。平时连咱们南衙的面子都不怎么买。”
“贪财好。”顾长平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硬木拐杖,“贪财的人,只要价码给够,命都能卖。换衣服,带路。”
半个时辰后。
三人换上了极其普通的市井粗布短打,离开了南衙。没有坐马车,而是顺着钞库街后头的暗巷,一路往南走。
越往南,秦淮河上的脂粉气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和腐烂的河泥味。
武定桥是金陵城的一道疤。桥上走着穿绸裹缎的商贾,桥下则是密密麻麻的窝棚。
江北逃难来的流民、城里的地痞流氓、生了脏病的暗娼,全像烂肉一样挤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桥洞底下。
顾长平拄着拐杖走在泥泞的土路上。周围的窝棚里射出十几道极其贪婪又警惕的目光。在这里,一件没有补丁的粗布衣服都值得杀人越货。
王七走在顾长平左侧,残缺的左手拢在袖管里,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腰间。老卒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阴寒煞气,硬生生逼退了几个想要靠过来的地痞。
沈纪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坑,停在一座半塌的破城隍庙前。
破庙连门都没有,只挂着半截发黑的破草席。
沈纪走上前,一脚踹开草席。
庙里极其昏暗。神台上没有神像,只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正躺在干草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老头旁边还蹲着两个极其强壮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短刃。
听到动静,两个汉子猛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
老头吐出一口浓烟,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纪那张红肿的脸上。
“我当是谁这么大火气。”蛇头坐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原来是南衙的沈爷。听说沈爷前两天在画舫上吃了挂落,脸都肿了,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破庙里沾晦气?”
沈纪被戳到痛处,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顾长平抬起硬木拐杖,拦在沈纪胸前。他拖着右腿,越过沈纪,走到神台前三步的距离停下。
“买个消息。”顾长平声音平静。
蛇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顾长平。他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才是这三个人的主心骨。而且这个人身上没有金陵城里那种浮夸的官气,只有一股极其纯粹的冷硬。
“我这儿的消息,按字算钱。”蛇头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看沈爷的面子,起步十两。”
顾长平没有废话,左手探入怀里,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啪”的一声扔在神台的干草上。
银锭压着干草,发出沉闷的声响。
庙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两个壮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蛇头抽烟的动作也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恒丰、广源、同泰。”顾长平吐出三个名字,“这三家粮行,最近半个月夜里出的车马,去了哪。”
这三个名字一出,蛇头眼底的贪婪瞬间被极度的忌惮取代。
他看都不看那锭银子,直接往后缩了缩身子:“这位爷,您走错门了。这三家是户部大老爷的钱袋子,他们的车马,我手底下的瞎子看不见,聋子听不着。这银子烫手,您拿走。”
“嫌少?”顾长平又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扔在第一锭旁边,“一百两。”
蛇头咬了咬牙,干瘪的脸皮抽搐着:“爷,这不是钱的事。查这三家,是要掉脑袋的!应天府的捕头前脚知道我接了这活,后脚就能把我这破庙点了。您请回吧。”
顾长平看着蛇头,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顾长平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钱买不了命。”
蛇头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顾长平并没有收回银子的意思,反而拄着拐杖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壮汉立刻拔出半截短刃,满脸横肉地挡在蛇头身前。
王七冷哼一声,左手残掌幽幽地搭在刀柄上。一股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浓烈血煞之气瞬间锁定了那两个壮汉,压得两人呼吸一滞,竟不敢再拔出哪怕半寸。
“你怕应天府点你的破庙。”顾长平无视了那两把短刃,直视着蛇头的眼睛,“就不怕镇抚司把你这武定桥底下几百号人全填了秦淮河?”
蛇头硬着头皮,干笑了一声:“爷,您几位虽然是南衙的官,但咱们这桥底下都是不要命的苦哈哈。真要撕破脸,就凭您三位今天这身便衣,怕是走不出这烂泥坑。”
这是地头蛇的底气。
这里是他的老巢,只要他喊一嗓子,外面几百个流氓乞丐就能把这三个人活活生吞了。
顾长平笑了。笑得极其阴冷。
“我不需要走出去。我甚至不需要动手。”顾长平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条盯准了猎物七寸的毒蛇,“我只要现在转身离开,半个时辰后,金陵城的黑市里就会传开一个消息。”
“武定桥的蛇头,收了镇抚司五百两买命钱,把恒丰和广源两家粮行夜开常平仓的底子,全抖了个干净。”
此话一出,破庙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蛇头干瘪的脸皮猛地一抽,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极其真实的惊恐。
连他手里捏着的旱烟袋都剧烈颤抖起来。
“你猜,”顾长平声音极低,透着极致的残忍,“户部的大老爷和那些粮商听到这个消息,是会听你一个下九流的解释?还是会宁杀错不放过,连夜派人把你们这群知情的臭虫全沉进江里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