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冬日午后,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粒打在落地窗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白痕。阮知白拎着父亲哈伯指定的黑森林蛋糕推门进来时,玄关处还残留着半缕未散的咖啡香,那是她出门前,父亲亲手煮的曼特宁,醇厚的苦味曾漫过整个客厅。
“爸爸?”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沙发上搭着一件灰色羊毛衫,是父亲常穿的那件,袖口还沾着些许演算时蹭到的铅笔灰。按照约定,她该在三点前回来,和父亲一起核对新课题的实验数据,可此刻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静得反常,连往日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
阮知白心头莫名一紧,指尖触到书房门把手时,竟觉微凉的金属上带着一丝沉滞的寒意。她轻轻转动把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下一秒,眼前的画面让她血液瞬间凝固,手里的蛋糕盒“哐当”掉在地上,奶油混着碎饼干溅出,甜腻的气息与空气中淡淡的药味交织,格外刺目。
书房书桌旁,哈伯先生仰面倒在地毯上,面色苍白得像窗外的积雪,指尖还松松攥着一支钢笔,墨水滴在演算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而书桌前,钱三一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恐与茫然,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连她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阮知白的呼吸骤然停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见过父亲为实验瓶颈彻夜难眠的憔悴,见过他对着失败数据皱眉叹气的无奈,却从未想过,这个在学术领域光芒万丈、在她面前永远温和的男人,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告别世界。她一步步挪过去,指尖刚碰到父亲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便让她浑身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毯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老师……”钱三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缓缓转过身,眼神涣散,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幕的倒影,“我来的时候,门没锁……他就躺在这,我叫他,他没应……”
他的话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阮知白抬眼看向他,才发现他的指尖在剧烈发抖,指节泛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忽然想起出门前,父亲反常地叮嘱她,要绕远路去老城区那家最正宗的蛋糕店,还特意让她带一份杏仁饼干给隔壁的教授——原来那时,父亲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把她支开,不愿让她看见这一幕。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时,阮知白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蛋糕盒,指尖沾到奶油,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翻涌,却还是强撑着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钱三一。
“钱三一,先出去等警察,这里……交给他们处理。”
钱三一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目光死死盯着书桌上那堆演算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是哈伯先生的笔迹,末尾几个字被墨渍晕开,依稀能辨认出“折磨”“疲惫”的字样。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那是极致的恐惧与自责交织的声音——他总觉得,如果自己早来几分钟,如果自己能早点察觉哈伯先生的异常,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阮知白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里的悲痛又多了几分复杂。她和钱三一在苏黎世大学相识,两人都是物理系的顶尖学生,常常因为课题讨论争得面红耳赤,却也惺惺相惜。她知道钱三一有多敬重父亲,父亲也常说,钱三一的天赋和韧性,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可此刻,这个骄傲的少年,却被眼前的悲剧击得粉碎。
警察和医护人员很快涌进屋子,刺眼的闪光灯亮起,打乱了书房里最后的寂静。阮知白被警察拉到一旁询问情况,她机械地回答着问题,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钱三一身上。他被医护人员扶着坐在沙发上,双手依旧在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失去了所有焦距,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影里。
傍晚时分,一切终于处理完毕。阮知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书房门被贴上封条,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钱三一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身上那件黑色外套沾了些许灰尘,显得格外狼狈。
“你……还好吗?”
钱三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发现的……老师上周还说,实验遇到了瓶颈,我以为只是正常的压力,没多想……”
阮知白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完美主义者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把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自己。”钱三一和父亲太像了,都有着不允许自己犯错的执念,此刻,这份执念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这不怪你,”阮知白在他身边坐下,“爸爸从来不会把负面情绪轻易表露出来,连我都没察觉他的异常,你又怎么会知道?”阮知白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雪花越下越大,“他只是……太累了。”
钱三一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阮知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陪伴,才能让他稍微缓解一点心里的痛苦。
夜深了,雪花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阮知白起身去收拾父亲的东西,在书桌抽屉里,她找到了一封封好的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拆开信,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满是对她的愧疚与牵挂,最后一句话写着:“知白,原谅爸爸的自私,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放弃自己,好好生活,好好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