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姜栯,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着。
她瞒着他的,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隐患。
她不能说。
“我没什么瞒你的!兄长若不信我,我无话可说。”姜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他近距离对视,缓缓吐言,“但你如此动怒,当真只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还是……另有缘由?”
另有缘由?
是什么缘由?
是不愿她与别的男子亲近?
明明她与谢安相识日浅,她看着谢安的眼神娇柔、信赖、亲近,甚至欢喜。
而轮到他这里,她眼神时常躲避、警惕,还有紧张。
差别如此之大。
他不明白!
他是她的兄长,他和她明明是有着血脉相连的关系。
可为何她待他,还不如一个外人?
有那么一刻,李玄彻胸腔里充溢着嫉妒、不甘和一些他自己也分不清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姜栯只觉得他此刻简直不可理喻、莫名其妙,再次重复那个最现实、也最关心他的理由。
“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啊。”
她的话都说的那么明了了。
她其实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李玄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种退让般的固执:“那等我身体好些,我同你去。”
话落,姜栯无言以对。
简直说不通!
她耗费了那么多口舌,绕了一圈,结果又回到了原点。
“随你吧。”姜栯气闷,也不再争辩,只是轻轻动了动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臂,“兄长,我累了,想休息了。”
......
暮色渐浓,茫茫黑暗仿若食人深渊深不见底。
主屋内,姜栯坐在木桌前,正在写着什么。
夜风忽然骤起,带着山野间的凉意,蛮横地灌入虚掩的窗棂。
桌上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火苗熄灭了。
刹那,屋内陷入了黑暗,视线被瞬间剥夺,方才还在纸上游走的笔尖停滞在半空。
她放下毛笔站起了身,从自己衣裙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开火机盖,发出“叮——”的一声。
“咔嚓——”
幽蓝焰火窜起,驱散了咫尺范围内的黑暗。
姜栯缓步走到窗前,关闭打火机放入口袋,一手将支撑窗户的木棍放下,一手轻阖闭窗户。
风声瞬间被隔绝在外,随后她走回木桌前,再次点燃油灯。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漆黑天际,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姜栯出了主屋,穿过客厅来到侧屋,轻轻敲了敲门。
“兄长,你睡了吗?”
门内,是一片沉默。
又一声过后,依旧无回应。
他听到了吗?
还是真的睡了?
亦或是不愿理会她?
正当她犹豫着是再敲一次还是转身离开时,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也透过门缝,映亮了里屋。
风不止,树不静。
屋后的竹树摇摆发出“哗哗”声。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猛烈地砸在屋顶、窗棂上。
果然,风是雨的信使。
“吱呀”一声。
侧屋的门从里面拉开。
李玄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屋内微弱的烛光。
“做什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额......我就是想来提醒兄长,需关好窗户。”姜栯抬眼看不清他是何面容,温声吐言,“起风下大雨了。”
“我知道了。”
“那好......兄长,晚安。”
言罢,姜栯遂转身回自己屋。
“阿栯。”李玄彻唤她。
姜栯回身,望着李玄彻,“兄长?”
“我们是兄妹,对吧?”
毫无征兆的一句话。
突然,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映亮了茅草屋内二人此刻的面容。
姜栯眼神怔怔,李玄彻眼神幽沉。
她压下心中的慌乱,垂下眼帘,尽量平常语气:“兄长,为什么要这么问?”
李玄彻的声音很低:“因为你对我有疏离、有警惕,还时常伴着些紧张不安的情绪。”
李玄彻实在想不明白。
在陈家生活的那段时日,他看过陈树和陈兰兄妹二人的相处模式,既亲密又有分寸感,既彼此依赖又相互独立,既共享欢愉又不乏争吵……
可是……他和姜栯并没有这些。
这话一出,姜栯心跳如擂鼓。
扪心自问,撒谎的代价便是在他面前,她需要时刻记住自己编造的故事,精神高度紧张,惴惴不安。
就像陈母和有些人提过的,她要不是说她和他是兄妹,他人都看不出她和他是兄妹关系……
她要把他当作亲哥哥那般对待,首先在他面前需要放松……
思及此,姜栯羽睫轻颤,朝李玄彻挪了挪,慢慢地、试探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立时,李玄彻身形僵硬一瞬。
扑面而来的清香混杂着体温,细软的碎发扫过他的颈窝。
一段冗长的安静。
李玄彻并未回抱,只是任由她抱着,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放轻了些许:“你这是做什么?”
难得她主动与他亲近。
“抱歉,哥哥......”姜栯心里发虚,硬着头皮急中生智,期期艾艾,“这段时间让你感到我那些不好情绪,是我不对。我一直在害怕,害怕那场意外,害怕让我们沦落至此的过往事......”
听言,李玄彻的心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
“你是我兄长,我对你该有依赖的,但兄长你总是在猜疑我,我....”
她的话语在此处恰到好处地哽住,留下无尽的委屈与未尽之言。
她反将一军。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还有兄长,你伤势尚未好全,所以我不想让你受累。”姜栯从他怀里出来,转移话题,“经过这段时间与谢安的相处,我觉得谢安是个很值得交的朋友。我不知道兄长为什么对谢安有意见,但谢安真是个很好的人,我希望兄长可以试着和谢安相处相处......”
听到后面,李玄彻的脸色刹时阴沉,宛如雷暴前的天空,风雨欲来。
“你就是为了说后面这些吗?”
窗外雨声哗啦。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
姜栯怔仲一瞬。
谢安顶好的人,为何他对谢安总有敌意呢?
就很奇怪!
“兄长从前为人宽和,为何对谢安这般?”
“为人宽和?”李玄彻冷笑一声。
他的内心在告诉他,他从来不是个宽和之人。
“所以你今日这番主动亲近,这番道歉……究竟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为了你口中那‘顶好’的谢安来做说客?”
“兄长!我就是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对谢安意见那般大?”
李玄彻脱口而出:“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像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