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绝巅。
这里是雷火峰地势最为险峻之处,终年罡风凛冽,寻常弟子稍有靠近便会被那如刀割般的风刃撕裂护体真气。但在陆舟眼中,这里是绝佳的“工程选址”。
“标高三千四百米,大气稀薄度适中,能有效减少雷劫降落过程中的空气电离损耗。”
陆舟悬浮在半空,双目之中并非寻常修士看山水的写意,而是闪烁着淡蓝色的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投影中,整座后山的地质结构被完全剖析——花岗岩基岩提供了完美的承重,而地下蕴含的一条极品火灵脉,恰好可以作为反应堆预热的“辅助热源”。
“陆舟,你确定要选这里?”
一道清冷的剑光落下,化作凌霜的身影。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后背负着三柄品阶不凡的飞剑,看着眼前这片光秃秃的乱石岗,神色微凝,“此地乃是宗门禁地‘绝灵渊’的入口,灵气虽狂暴却难以驯服,历代祖师渡劫皆避开此地,唯恐引发地火反噬。”
“他们避开,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利用‘势能’。”
陆舟随手扔出一枚刻满繁复几何纹路的玉简给凌霜,“按照图纸,用你的‘霜寒剑诀’切削山体。我要一个绝对水平的圆形平台,直径一百零八米,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凌霜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顿时秀眉紧蹙。那图纸上并非她熟悉的聚灵阵或防御阵,而是一个怪异至极的甜甜圈形状的凹槽结构,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她看不懂的符号:‘真空室’、‘极向场线圈’、‘偏滤器’。
“这是。阵法?”凌霜迟疑道。
“不,这是工业奇迹的基座。”陆舟淡淡道,“动手吧,没时间解释了。”
凌霜不再多言,剑修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她深吸一口气,剑意冲霄,手中长剑化作漫天霜影。
轰轰轰——!
巨石崩飞,山体震颤。在凌霜那足以斩断金铁的剑气下,坚硬的花岗岩如同豆腐般被精准切削。陆舟则在一旁负手而立,神识如游标卡尺般监控着每一寸的进度,偶尔出声修正:“左侧三度倾角,修正!右侧加深两寸,我要的是完美的环形拓扑结构!”
两个时辰后。
一个足以令任何建筑大师惊叹的完美环形平台,赫然出现在绝巅之上。
紧接着,是更为疯狂的物资调配。
宝库的东西是当天傍晚到的。
押送的是执法堂的人,一共十一辆云车,走得很慢,慢得像送葬。领头的执事把册子递到天机老人面前,指着最后一行:“长老,画押。”
天机老人的手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那一行写的是:深海寒铁三千七百斤、极品雷灵石三百七十枚、上品灵石两万枚,出库,用途“雷火峰渡劫”,具保人天机。
“若是不成,这笔账记在老夫头上。”他说完就按了指印,按得很重,抬手的时候指腹上那点朱砂糊了一片。
丹堂来的人站在后头没走,脸拉得老长。宗门半年的进项,一半是丹堂拿药材换回来的,如今全折成了几车看不出用处的铁疙瘩,倒进一个连护山大阵都不布的坑里。
“糟蹋。”那人低声说了一句,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大了些,“烈火真人让带句话:立契那日说的每月一千斤聚灵液,到今天一斤没见着。这笔账,丹堂给你记着呢。”
陆舟正在铅板上敲一根定位钉,听见了,头也没抬。
“记着。”
“就这样?”
“契上写的是一千斤,没写哪一年。”陆舟把钉子敲进去,敲得很实,“等这上头的东西点着了,你们丹堂一个月要多少斤,自己报数。”
那人冷笑一声,走了。
天机老人带着数十名执法堂长老赶到时,看到的是令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
只见陆舟从储物戒中疯狂倾倒出成吨的黑灰色金属板。这些金属板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沉重、晦暗,给人一种极度压抑的感觉。
“这是。凡俗界的铅?”天机老人一眼认出此物,胡须颤抖,“陆舟!你这是在干什么?渡劫在即,你不布下防御法宝,不准备极品灵石,堆这几万斤的凡铁做什么?这东西连最低级的火球术都挡不住啊!”
“挡火球术自然没用,但用来阻挡高能中子流和伽马射线,它是性价比最高的材料。”
陆舟头也不回,正在指挥几名被抓壮丁的炼器堂弟子熔炼铅水,浇筑在环形平台的底层,“一旦反应堆点火,产生的辐射通量足以让方圆十里的生物基因链断裂。长老,你也不想看到宗门弟子以后生下来的孩子全是畸形儿吧?”
“辐射?基因链?”天机老人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从陆舟那严肃到近乎冷酷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不明觉厉的恐怖。
“听他的!”天机老人咬牙喝道,“所有长老听令,协助陆舟布置。这些铅板!虽然老夫不懂,但这小子既然能算出天劫的落点,必有深意!”
在修仙界顶级修士的法力加持下,原本需要凡人工程队数月才能完成的“重核防护层”,在短短半日内便彻底成型。
一座灰暗、厚重、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巨型铅棺状底座,矗立在灵气飘渺的修仙圣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庄严。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陆舟取出了从宗门宝库中“借”来的全部极品雷灵石和深海寒铁。他没有将它们炼制成飞剑或盾牌,而是将其拉伸成数千根细若游丝的长线,然后按照极为复杂的螺旋轨迹,缠绕在早已预制好的环形骨架上。
“托卡马克装置的核心——超导磁体阵列。”
陆舟的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勾勒,每一根线条的缠绕都必须符合洛伦兹力的最佳约束角度。
“修仙界的材料真是得天独厚。”陆舟一边组装,一边忍不住赞叹,“深海寒铁在注入水系灵力后,竟然能在常温下实现零电阻效应。这在地球上简直是物理学家的终极梦想,在这里却只是炼制二品飞剑的辅材。”
随着最后一根线圈闭合,整个阵法——或者说,这台名为“修仙版托卡马克”的装置,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并未启动,却已引动天地磁场。
周围的长老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手中的金属法宝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要被吸入那个怪异的圆环之中。
那一夜,绝巅上没有人睡。
陆舟在铅棺底座的中央支起一口丈许高的石罐,罐壁刻满了他自己画的螺纹。两万枚上品灵石就是从这里下去的——一筐一筐地倒,倒进去是白的,抽出来是灰的。
“这叫离心。”他对着蹲在旁边发愣的炼器堂弟子说了一句,也不指望谁听懂,“同一样东西,重的沉底,轻的浮头。把浮头的那些全甩出去,剩下的就是我要的。”
灰渣堆到第三天早上,堆成了一座小丘。宗门半年的进项,最后从罐底刮出来一颗龙眼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不亮,也没有灵气,握在手里沉得不像话,像是攥着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铁。
“重核灵石。”陆舟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同位素灵石。密度是普通灵石的一百倍,里头的灵子结构不稳定到随时想散架。”
天机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老夫怎么觉得。它在往外渗东西?”
“它是在渗。”陆舟把石头收进一只铅盒,“所以别拿手碰。”
切完山那天起,凌霜就没下过绝巅。
她那三柄飞剑崩了两柄,剑刃上豁着口子,像被狗啃过。一百零八米的花岗岩,误差不许过一毫米,她切了两个时辰,切完盘坐在平台边上吐了一口血,谁也没告诉。陆舟是到第三天才看出来的——她虎口上的茧裂了,血把剑柄的缠绳浸成了褐色。
“下去歇着。”他说。
“我在这儿看。”
“看不了。等会儿这上头的东西,眼睛看一下就瞎了。”
凌霜没动。她把两柄崩了的剑插在铅棺外沿,像插了两根界桩。
到第三天黄昏,云起来了。
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那种。是方圆百里的云一起往雷火峰的方向倒,倒得又快又急,天光一寸一寸地被吃掉。云肚子里开始有紫色的东西在爬。
“所有人,退后三里。”
陆舟站起身,赤裸的上身全是汗,眼神亮得吓人。他站在那个巨大的金属圆环正中,像是一只自己爬进炼丹炉的猴子,只不过他要炼的不是丹。
宗门外围的山道上挤满了人。外门弟子、执法堂、丹堂的杂役,全都仰着脖子。有人在小声打赌陆舟能撑几道。
“十二根柱子,接地检查完毕。”
“铅层厚度,四寸七,够。”
“真空室,就位。”
陆舟一样一样地报给自己听,报完最后一样,他坐进了那个圆环的正中心。
铅盒打开。那颗龙眼大的石头被他吞了下去。
冰的。滑到底下才开始烧。
他闭上眼,把神识往丹田里沉。那颗石头正躺在他的气海中央,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它需要一个东西来敲开它。
陆舟抬起头。
云已经压到山尖上了,紫色的电蛇在云肚子里横着爬,来回地找落点。四十七遍演算里那个猜的数,就是它第一下有多大——他猜了个下限,也猜了个上限,两个数中间隔着两指宽的空当。
在那空当里,他是活的,还是熟的,谁也不知道。
“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