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阌乡歇了一夜,继续东进。
灵宝在阌乡东边六十里。探报回来说,县里也没有清军,县官跑了,城门半开着。前锋营到城下,几个老人出城来迎,跪在路边。张大山下了马,把他们扶起来。兵不血刃。周秀才又进城安民,开仓,放粮。
一路往东,过陕州,过渑池,过新安。沿途的清军,听见明军出关,跑的跑了,跑不了的脱了号褂回家。走了十天,西路军到了河南府城下。
河南府就是洛阳。古都,城大墙高。可这些年的仗打下来,城墙塌了好几处,城砖让百姓拆了去盖房。城里十室九空,街上长着草,有的地方草齐腰高。
二十二日,周遇吉的骑兵在孟津渡了河。
孟津是黄河渡口,河面宽,水浑。清军没在渡口留兵。沿河的船,渔船、商船,周遇吉派人收拢来,一只一只拴住,搭了浮桥。骑兵从浮桥上过,马蹄踏在船板上,咚咚地响。河风大,吹得旗子扑腾。
过了河,骑兵往东去,绕着洛阳城北走。洛阳城里那一千清军,不敢出城。
洛阳的清军是绿营,守将是个参将,姓张,汉军镶黄旗,跟着清军打了十几年仗。
张参将在城头上站了半天。
城下,明军在扎营。营盘扎得齐,旗帜鲜明,两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城墙塌着好几处,城里的粮只够半个月。一千对两万,这仗没法打。
他想跑。往西的路是刘承嗣截断的。探报说,明军的骑兵已经过了孟津,往东去了,北边也不稳当。剩下的只有东边一条路,往开封去。
当天夜里,张参将带着三百亲兵,开了东门。他手下的兵,一个也没告诉。
第二天,绿营兵发现主将跑了,散了。有的脱了号褂回家,有的聚在城门口,等着投降。洛阳的几个老人,把城门打开了。
刘承嗣进洛阳,没费一兵一卒。
洛阳的百姓有两万来人。清军来了以后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女人、孩子。百姓看见官军进城,有人哭了。一个老太太跪在路边,磕了个头。
“可把官军盼来了。”
刘承嗣下马,把她扶起来。“老人家,受苦了。”
进城第一件事是安民。周秀才带着吏员,接管了河南府。开仓放粮——洛阳的仓里有五万石粮,清军没来得及运走。一人两斗,够吃一个月。然后查户口,登记人口。跑了的地主的地,清军圈占的地,按人口分给没地的百姓。
可是洛阳破得厉害。城里没有铺子,没有卖菜的,没有卖肉的。有的百姓在城墙根下搭窝棚住,破木头加草席,风一吹就晃。有的住在大户人家的宅院里,门窗拆了烧火,屋顶漏着,下雨的时候屋里跟外面一样湿。
王柱跟着前锋营进的城。他走在街上,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没过脚面。一家铺子的门板倒在地上,招牌还挂着,字认得,是个药铺。他想起潼关的街,想起西安的街,没有一条像这样的。
刘承嗣在城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他住在福王府。福王府让清军占了两年,家具搬空了,地上扔着碎瓷片和破布,院子里长了草。他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洛阳得重建。”他对周秀才说,“城墙要修,房子要建,铺子要开。百姓得有活干,有饭吃。”
“是。”周秀才说,“但是百姓手里没有种子,没有农具。地荒了两年,长满了草,开垦要时间。”
“种子从潼关运。农具让铁匠打。春麦赶不上了,种豆子和粟。”
“明白。”
当夜,捷报出了洛阳,快马往西。
潼关。太子在城外看粮车。官道上的粮车排着队,往东去,一辆接一辆。陈虎从城里出来,递上一封信。
太子看了。西路军兵不血刃进河南府,张参将东逃,得粮五万石,安民已始。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好。”他说,“让他们接着打。”
“归德呢?”他又问。
“还没有消息。”陈虎说,“最后一报,东路骑兵二月二十七到的归德城外。”
太子往东看。东边是河南,风从那边过来,带着土腥气。
“等消息。”他说。
这时候的归德城外,已经围了三天了。
归德城方圆十二里,城墙两丈五高,护城河三丈宽。城门关着,吊桥拉起来。城头上插着清军的旗,黄底白边,在风里扑腾。
周遇吉的骑兵二十七到的城下。骑兵走得快,步兵和冲车还在后头,沿着河,从孟津那边过来。周遇吉不等,先把城围了。三面围,留南门。南门外是平原,十里开阔地。
守归德的是李国翰,汉军镶蓝旗,跟多尔衮打了十几年仗,能打。他听说周遇吉来了,没跑,关了城门守。城里一万兵,粮够吃三个月。
周遇吉骑着马,在高坡上看城。
“城高,池深。”身边的参将说。
“高也得打。”周遇吉说,“归德是豫东的咽喉。归德一破,豫东就活了。”
他把马拨回来。
“围着。等冲车到,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