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正月末,太子离了西安,去潼关督粮。
粮仓在潼关西门外,一溜仓廒,瓦是新苫的。一冬里,关中的粮车往东走,官道上从早到晚不断;山西的粮走汾河船到蒲州,再起旱。腊月里杨宁儿在西安管粮账,车走一辆,她记一辆。到正月末,潼关仓里积了二十一万石。
孙传庭陪太子在仓里走。他从廒里抓起一把粟,在手心里捻了捻,顺着指缝漏下去。
“两路兵四万,一人一天一升,一天四百石。”他说,“半年七万二千石。加上民夫辅兵,加上路上的损耗,二十一万石,够,还有富余。”
太子点头。“炒面呢?”
“在炒了。”
潼关南门外支了三十口大锅。灶下烧着火,麦粒倒进锅里,木锨翻着,炒到发黄出香,再起锅上磨。黄豆另炒,磨成面,两样掺在一起。炒面装袋,一袋十斤,堆在场院里,拿油布苫着。风一过,满场都是焦香。
咸肉是猪肉。大缸里腌了半月,捞出来搭在架子上风干,干到能下刀了,切成麻将牌大的块,装布袋。一块吃两顿。
每个兵带一个月的干粮:炒面十斤,咸肉二斤。行军不起灶,抓一把炒面塞嘴里,就着水咽,就能走路。
太子抓了一把炒面尝。干,噎嗓子,他喝了口水。麦子炒得透,有股焦香。
“兵们吃得惯?”他问。
“吃惯吃不惯,都得吃。”孙传庭说,“行军打仗,不能顿顿起灶。赶上连阴雨,柴火湿了,火都点不着。”
太子又问:“路呢?”
“修了。”孙传庭说。潼关往东到河南府,三百多里,崤山那一段两山夹着,路在中间走,又窄又弯,马车过不去。腊月里孙传庭征了两千民夫修路,一天三斤米,管一顿饭。来的都是种过地的壮汉,刨土填坑是本行。冬土冻得硬,镐头刨下去一个白印,一镐一镐地刨。刨了一个月,窄的地方拓宽了,能错两辆车,坑洼的地方填平了,土还是松的。
告示是早就抄好了的。
潼关的文书,一笔一画都是楷书。告示上的话不多:大明官军收复河南,不扰民,不抢粮,不抓丁。各安其业。逃荒回来的,种地,免赋五年。抄了一沓,五百张,捆好装车。每到一城,城门口贴一张,县衙门口贴一张,城隍庙贴一张。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传十,十传百。
二月初六,刘承嗣在太原出兵。
兵两万,民夫一万,炮八门。前锋营开路,张大山带队。粮不走旱路,汾河小船装着,先一步下水,顺汾河入黄河,往潼关去。老周带三十个工匠随军,走在炮车边上。炮车沉,轮子包着铁,压在碎石路上,咕隆隆地响。张安骑着骡子跟在中军,驮架上捆着图册,山西的山川道路是他整理的,如今添了河南一卷,潼关到河南府,哪个驿、哪个渡,都标了出来。
刘承嗣穿旧棉甲,腰里挎环首刀,骑那匹老黑马。马跟了他六年,蹄子稳,耐力好,就是跑不快。
太原的防务,他留给副将,加上孙传福的归降兵。
周遇吉的东路军另走一路。他在雁门接的令,把关务交给偏将,自己带骑兵八千、老兵两千、新兵一万南下。二月初十,东路军出太原,走泽州,从孟津渡河,过怀庆、卫辉,直扑归德。
西路军走得慢。两万人在路上拉开,前锋走出去十里,后卫还没出城。一天四十里。兵走旱路,粮走水路,第八天,到潼关。歇两日,补干粮,补铅弹。
二月十六,出关。
那天阴天,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凉。潼关东门大开,兵排着队出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铁叶子甲碰得叮当。枪杆挨着枪杆,一眼望不到头,枪尖和枪管在阴天里泛着白光。
太子和孙传庭在城楼上站着,看兵出城,一直看到后卫过了瓮城。
刘承嗣骑在队伍最前头,不说话,看着前面的路。路是新修的,土还松,踩上去陷半寸。路两边是崤山的山壁,石头山,灰扑扑的,春天还没绿,只有山坳里的荒草发了一点芽。
潼关的百姓站在城门口看兵。有人端着碗热水,递给过路的兵。兵接过碗喝一口,说声多谢,把碗还了,接着走。有人提着篮子,篮子里是煮鸡蛋,往兵手里塞。兵推不过,收了鸡蛋,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放进篮子里。
“使不得使不得。”那百姓摆手。
“当兵的不能白拿百姓东西。”兵把铜子按在篮子里,走了。
王老汉也在人堆里。
他是带着王梁从王家庄来的,走了两天。正月里王柱有信回家,说大军二月开拔,过潼关。王老汉把信收好,给王梁跟工坊告了两天假,爷俩就动了身。他怀里揣着个包袱,旧布包着,两双鞋底,他纳了半个冬天,针脚歪,纳得厚实。
前锋营先过。王柱在队伍里,号褂,燧发枪,腰里挂着干粮袋。他看见他爹了。
他走到路边,接过包袱。不能多停,就说了一句。
“爹,回吧。”
王老汉点点头,没说话。
王柱回了队伍。王梁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他哥,找不着了。队伍太长,人挨着人,马挨着马,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轰轰地响。
“爹,哥啥时候回来?”王梁问。
“打完仗就回来。”
尘土扬起来,遮住了远处的兵。王老汉站了一会儿,带着王梁往回走。地里的冬麦返青了,头水还等着浇。
十里营也在这天接了令。
高杰部不东进,留守西安至潼关的粮道,护送粮车。高杰站在校场边上,看官道上的粮车。一辆,又一辆,都往东。车轱辘滚过去,尘土落下来。
他站了很久,手揣在怀里。玉佩是温的。
二月十八,西路军到阌乡。
阌乡是河南最西边的县,挨着潼关。探报早摸清了:县里没有清军,县官跑了,几个老人自己维持秩序。
兵到城下,城门开了,几个老人出来迎,提着茶水,挎着馍。领头一个白胡子老人,颤巍巍地作揖。
“将军。小民等官军久矣。”
刘承嗣下了马,扶起老人。“老人家,县里情况如何?”
“清军跑了,上个月跑的。”老人说,“跑的时候抢了一把,没杀人。县仓的粮抢了大半,剩了一点。”
刘承嗣静静听着。
“百姓的粮也被抢了些,还能活。”老人叹了口气,“就是没人管,盗匪多了,夜里不敢出门。”
“县里还有多少人?”
“两千来户。走了一些,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刘承嗣令兵在城外扎营,不进城。周秀才带一百兵进城,贴告示,查粮仓,查户口。周秀才是华州人,三十来岁,在关中做过两年县丞。他进了城,先把县衙打扫出来,再开仓放粮。仓里剩两千石,按人头分,一人一斗,救急。
晚上,营地里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王柱蹲在营边吃炒面。抓一把塞嘴里,干得噎脖子,赶紧喝口水。咸肉硬,他咬了半天,嚼得腮帮子酸。
“这咸肉腌得真咸。”狗剩在旁边说,“盐不要钱似的。”
“咸了耐放。”马五说,“不咸的话,走一天就臭了。凑合吃吧,有的吃就不错了。”
马五是山东人,临汾过来的老兵,三十来岁,话少。
王柱没说话。他一边吃,一边看远处的县城。县城不大,土城墙,有几处塌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坯。城里的炊烟稀稀拉拉,没几户冒烟。
夜里,探报回来了。
“灵宝也没有清军,县官跑了。再往东,河南府,城里清军只有一千,守将姓张,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刘承嗣看着地图。手指顺着阌乡往东,一点一点地移。灵宝,陕州,渑池,新安,河南府。
“明日,”他说,“继续东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