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离开南大陆西海岸那天早上,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把浅湾外头的海面吹出一层细密的碎浪。林海蹲在船尾拿手量了量吃水线——船身外侧那道水痕比来时深出约莫两尺,水线从船腹中段往上爬了一截,船尾压得比船头低了些。他站起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迭戈!你把货舱里的矿石重新挪一遍!船尾压得太低,跑起来船头翘着,帆吃风不匀!”
迭戈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哪挪?”
“把最里头那批特级矿石往前挪——挪到货舱前半截靠中间的位置。次矿石搁后头压着就行了。船尾轻一截,船头就能压下来。”
迭戈应了一声钻进舱底。刘阿满和陈阿福跟着下去帮忙,三个人在货舱里把藤筐一筐一筐往船头方向倒腾。周老栓蹲在甲板上看着船尾的水痕慢慢往上收,收了两指宽的时候站起来朝舵楼喊了一声:“林将军!差不多了!船尾抬起来两指了!”
林海蹲在船尾又量了一遍吃水线:“再挪两筐。”迭戈在舱里又挪了两筐,船尾的水痕收了四指宽。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甲板灰:“行了。收手。再挪船头该沉了。”
周老栓把货舱盖板重新扣好,拿麻绳捆了一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将军,这趟回去矿石搁哪儿卸?”
“好望角搁一千斤中转,剩下一千斤运回广州。”林海蹲在舵楼里把海图板摊开,拿炭笔在好望角的位置画了个小圈,“好望角那边得建个中转仓库。系统说补给铺东侧那块空地够用,回头跟老小子商量——咱出银子他出地,仓库建起来两边共用。他的商船队也能搁东西。”
周老栓蹲在旁边把这话琢磨了一遍:“建仓库得多少银子?”
“系统算的二百两。木料和铁件从马六甲运过去,人工从站里找当地人——老小子那边有现成的人手。”
探风号从浅湾锚地起锚的时候日头刚升到山脊顶上。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航向定在北偏西,主帆升满,船头劈开灰绿色的海水往北走。赵阿六蹲在船尾甲板上把粗布袋里的木头浮标掏出来数了一遍——还剩两块,一块刻着“南大陆”一块刻着“东通道”。他把两块木头并排搁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林海喊了一嗓子:“林将军!这两块浮标扔不扔?”
“不扔了。带回去给毛球搁藏品排里。”林海蹲在舵楼里回了一嗓子,“赵阿六你进来一下。把航海日志拿出来——该写返航记录了。”
赵阿六钻进舵楼蹲在桌板旁边,从抽屉里把航海日志取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拿炭笔递给林海。林海蹲在桌板跟前提笔写道:
“1497年夏,南向延伸段第九日。探风号自南大陆西海岸浅湾锚地起锚返航。货舱装矿石约两千斤——好矿石两千斤含特级矿石八百斤,次矿石五百斤留营地暂存。吃水线较来时深约两尺,已调整货舱装载使船尾吃水与船头平齐。南大陆一号石屋建成,门牌钉于门框。周老栓及矿工十二人留营地继续开采。返航路线:南大陆→好望角→马六甲→广州。预计航程约七十天。”
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搁下来,在页面底下又添了一行:
“南大陆西海岸——1497年夏。第一处据点已建立。第一堆矿石已装船。下次来的时候要带更多人,更多工具。这里的铁矿,比阿留申的铜矿大得多。”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赵阿六跟在后头问了一句:“林将军,周老栓他们留在营地——粮食够不够?”
“够。王福在马六甲备的特供包分了一半搁在营地里头——十袋米、五坛腌菜、两箱干鱼。十二个人吃三个月没问题。等咱从广州回来的时候再补一批。”
赵阿六蹲在甲板上把粗布袋重新扎好,站起来朝岸上方向看了一眼。南大陆西海岸的山脊线在晨光里渐渐缩小,从灰黑色的实线变成灰线,从灰线变成灰蒙蒙一片模糊的轮廓。山脊半腰那条红色矿脉带还隐约能看见,在朝阳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有人拿红炭笔在灰纸上画了一道斜线。他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林海喊了一嗓子:“林将军!下回什么时候来?”
“明年开春。等余师傅那边把矿石验完了、把开采计划定下来了再来。”林海蹲在舵楼里回了一嗓子,“你到时候还跟着来?”
“来!我爹说让我跟着你多跑几趟——跑熟了以后自己也能带船。”赵阿六蹲回甲板上把削刀掏出来,从兜里摸出一块新木头开始削,“下回我多带几块木头。削完了搁营地里——周老栓他们闲着的时候也能削着玩。”
探风号绕过冰墙南端的时候海面上的碎冰渐渐多起来了。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航向定在北偏西,让迭戈把主帆收了一格,船速降到五节出头。迭戈收完帆蹲在船舷边朝海面上看了一眼:“哥,碎冰比来时多了。是不是冰墙在化?”
“夏天了。南半球夏天冰化得快。”林海蹲在舵楼里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着冰墙南端的水温比上回经过的时候高出一度出头。他把面板上的数据跟哈桑说了一遍。哈桑蹲在舵楼门口记了一笔:“冰墙南端水温较上次经过时升高约一度。碎冰密度增加。推测:夏季冰川融化加速。”记完了抬头问,“林将军,这跟东海岸那边融水河的水量能对上吗?”
“对得上。系统说南半球夏天冰川融化快,融水河水量涨,冰墙化得多,碎冰往外漂得也多。等冬天来了又冻回去。”林海把面板关了站起来,“先不管这个。赶路要紧。七十天航程,早一天到广州早一天把矿石搁到余师傅的炉子里。”
探风号驶出冰墙水道进入开阔海域的时候,林海蹲在船尾又量了一遍吃水线——船尾的水痕比出港的时候稳住了,船头劈开的水花在船舷两侧拉出两条均匀的白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子,走到舵楼门口朝甲板上扫了一圈——周老栓那十二个矿工留在营地没跟船回来,甲板上空出一截,刘阿满和陈阿福蹲在船首甲板上拿干布擦篙子,赵阿六蹲在船尾削木头,迭戈蹲在缆绳堆旁边把羊毛袜从包袱里翻出来数第二遍,哈桑蹲在舵楼门口拿竹管笔往本子上添返航记录。
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航向定稳了,站起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都听好了——返航七十天,路上不停了。好望角搁一千斤矿石中转,剩下一千斤运回广州。路上谁要是看见白色的地——就是冰墙——不用喊了,来的时候都看过了。回去的路上专心赶路,早一天到广州早一天把矿的事说清楚。”
赵阿六蹲在船尾拿削刀在木头上推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朝舵楼喊了一嗓子:“林将军!那两块浮标带回去给毛球——毛球那排东西又得多两件了。上回我给它那片东海岸的叶子它还没搁进去呢,这回又添两块木头。它那排东西怕是要摆不下了。”
林海蹲在舵楼里笑了一声:“摆不下就让它自己挪。它比你会摆。”
探风号顺着北偏西的航向稳稳地走,南大陆西海岸的山脊线在船尾方向缩成了一条细灰线,最后融进海天交界线里看不见了。林海蹲在舵楼里翻开航海日志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那段总结,拿炭笔在最后添了一笔:
“返航第一日。航向:北偏西。船速:五节半。吃水线:船头船尾平齐。矿石:两千斤。人员:全员齐全。下一停靠点:好望角。备注:周老栓及矿工十二人留守营地,粮食充足。明年开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