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铁柱就从帐篷里拱出来了。他是被冻醒的——羊毛袜套了三层,被子裹了两层,还是觉得脚底板发凉。帐篷外头的风比昨天小了些,但气温低得能把鼻涕冻成冰碴子。他蹲在帐篷门口拿袖子抹了把脸,朝台地东边的山脊看了一眼,山脊半腰那条红色矿脉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有人拿红漆在岩壁上刷了一道粗线。
周老栓从旁边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利索了——厚褂子扎进裤腰里,裤腿拿麻绳绑紧了,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攥着一把铁镐。他朝铁柱喊了一嗓子:“别蹲着发愣了!去把其余人叫起来!吃完干粮上山!”
十二个矿工在台地上围成一圈蹲着啃干粮的时候,林海从营地边沿走过来蹲在圈子外头。他手里攥着一张昨天连夜画的露头带简图,拿炭笔在上头标了几个点:“东侧山脊半腰那条最宽的露头带,从北到南一共标了六个点。你们十二个人分三组,一组四个人,每组管两个点。周老栓带一组从北边第一个点开始敲,铁柱你跟另一组从中间那两个点开始,剩下一组从南边最后两个点开始。三组同时敲,从北往南推过去,敲出来的矿石堆在各自点旁边的空地上,收工的时候统一往台地东边搬。”
周老栓蹲在圈子边上把简图看了一眼,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六个点同步敲——敲到中间碰头的时候怎么算?”
“碰头了再重新分组。碰头之前各敲各的,敲出来的矿石各堆各的。”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头一天先试手。铁镐抡下去别太使劲——露头带表面有一层风化皮,薄得很,使大劲容易连底下的好矿石一块崩飞了。先轻轻敲开风化皮,见着暗红色的实心矿石再加大力气。”
铁柱蹲在旁边拿手指头在简图上比划了一下:“林将军,敲出来的矿石怎么分好赖?”
“看颜色。暗红色、拿手掂着沉的搁一堆。发灰的、拿手一捻掉渣的搁另一堆。第一堆回头装船运回广州试炼,第二堆先搁着不急着运。”林海把简图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行了。上山。”
十二个矿工扛着铁镐铁锹顺着台地东侧的缓坡往山脊半腰爬。铁柱走在最前头,脚底下踩着一层碎石和薄冰,滑了两步拿铁镐柄拄着地面站稳了,回头朝周老栓嘟囔了一句:“这坡比阿留申的陡。阿留申那边矿区是平的,矿脉从地面上往外冒,拿镐一刨就能见着铜矿石。这边得爬坡。”
“爬坡怎么了?你年纪轻轻爬个坡还爬不动?”周老栓拿铁镐柄在他后腰上轻轻顶了一下,“快走。到了地方先试手,别把露头带敲碎了。”
铁柱爬到山脊半腰露头带跟前的时候蹲下来拿铁镐尖在岩壁上轻轻磕了一下——风化皮薄,镐尖刚碰到就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矿石断面。他拿手指头在断面上摸了一下,矿石表面粗糙带颗粒感,拿指甲刮了刮能刮下来一层红褐色粉末。他回头朝周老栓喊了一声:“周叔!红的!实心的!跟林将军说的一样!”
周老栓蹲下来看了一眼,拿铁镐尖在断面旁边又敲了一下——这回使了三分力气,镐尖嵌进矿石里约莫半寸深,往下一撬,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崩落下来,断面平整,暗红色的底子上布满细密的金属颗粒,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把矿石翻过来看了一眼,拿铁镐背在矿石上敲了两下,发出铛铛的脆响。他站起来把矿石搁在旁边的空地上,朝铁柱说:“照这个力道敲。别使大劲——露头带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厚,先把表面这一层敲下来看看走向。”
铁柱应了一声抡起铁镐开敲。他头几镐下去力道没掌握好,一镐敲在风化皮上崩飞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碎石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吓得他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蹲。周老栓在旁边拿铁镐柄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轻点!跟你说了先轻轻敲开风化皮!你当是刨地呢?一镐下去半尺深?”
铁柱揉了揉耳朵蹲回去重新开敲。这回力道轻了,镐尖在岩壁上笃笃笃地敲出一排浅坑,风化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矿脉带。他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下堆了一小堆碎矿石,拿手一掂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沉出一截。他把矿石拢成一堆搁在旁边的空地上,站起来朝周老栓喊:“周叔!我这堆有二十来块了!都是红的!”
周老栓蹲在第二个点上敲了差不多同样多,站起来朝山脊那头看了一眼——三组人沿着露头带一字排开,铁镐敲在矿石上的笃笃声从北到南响成一片,碎矿石崩落的声音跟撒豆子似的此起彼伏。他朝铁柱喊了一嗓子:“别光堆着!隔一会儿把堆上的碎渣子筛一筛——那些发灰的、一捻掉渣的挑出来搁一边,别跟好矿石混一块儿!”
铁柱蹲下来把矿石堆扒拉了一遍,挑出七八块发灰的搁在另一头,剩下的拿铁锹铲了堆到旁边拿碎石围了个圈。他铲完了站起来朝山脊下方看了一眼——台地东边的空地上已经堆了两小堆矿石,一堆暗红色的,一堆灰白色的,隔了约莫三步远。林海蹲在台地上拿手指头在矿石堆上拨拉了两下,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站起来朝山脊上喊了一嗓子:“铁柱!你那堆红的看着比周老栓那堆还多!别光顾着堆——把底下的碎渣筛一筛!”
“筛过了!灰的挑出来了!剩下一色红的!”铁柱蹲在山脊半腰朝下回了一嗓子,手里铁镐没停,镐尖在岩壁上笃笃敲着。
到中午歇工的时候三组人从北到南敲了差不多四丈长的露头带。铁柱那组敲出来的矿石堆最大,拿铁锹铲了堆到台地上过了两遍数——周老栓拿手拨拉着数了一遍,约莫两百来斤。他蹲在矿石堆旁边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朝林海说:“林将军,这两百来斤都是好矿石。红的、沉的、没夹杂的。灰的挑出来搁在旁边那堆了,约莫三四十斤。”
林海蹲在矿石堆旁边拿手掂了掂重量,站起来朝哈桑喊了一嗓子:“哈桑!记一笔——第一天露头试挖,好矿石约两百斤,次矿石约三四十斤。品位目测不低于阿留申铜矿。”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明天接着敲。露头带往南还有两丈多没敲完,敲完了再拿钻打斜孔。”
铁柱蹲在矿石堆旁边拿袖子擦脸上的汗,擦完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朝林海问:“林将军,这两百斤矿石够打多少铁锹?”
“两百斤矿石炼成铁大概能出一百来斤铁锭。一百斤铁锭打铁锹能打二十来把。”林海蹲下来把矿石堆重新拢了拢,“头一天两百斤,一个月下来六千斤。够余师傅那边试炼一阵子的了。”
铁柱蹲在矿石堆旁边咧嘴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褐色粉末:“那我下午再多敲点。照这个路数敲下去,一个月六千斤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