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驶离广州港的第三天，海面上的风向从东南转成了正东，帆索绷得比前两日更紧了些。林海蹲在舵楼里翻航海日志，炭笔叼在嘴角，右手食指顺着前两页记的航向数据往下划。他爹教他的老规矩——每天正午记一次船位，推算航速和航向变化，跟昨天正午的船位对一下，看看洋流把船往哪边推了多少。他翻到第三页，昨天正午的船位跟推算位置差了约莫四分之一海里，往西南偏了一点。
“西南向的流。”林海自言自语，把炭笔从嘴角拿下来在日志页脚画了个小箭头，旁边注了一行：“西南流，约四分之一海里每日。修正航向偏东半度。”
他正要合上日志，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跟平日里那些淡蓝色的半透明框子不一样，这回的面板边框闪了两下，跳出一行加粗的字：
【检测到南向航线延伸段异常。前方约一千二百海里处发现大规模铁磁场异常。异常范围：约三十万平方公里。初步评估：铁矿石储量约两百亿吨。伴生煤矿床可供开采约三百年。是否调取详细数据？】
林海蹲在舵楼地板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日志上刚写完的那行修正航向的小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巨大的异常区域标记。淡蓝色的面板上展开了一幅南大西洋海图，从南纬四十五度到南纬五十五度之间一大片区域被标注成了深灰色，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磁场异常符号——一个圈里头加三道波浪线，旁边标注：“铁磁场异常。规模：超大型。品位：待检。露头情况：西侧海岸多处可见。”
“系统，”林海把炭笔往日志本上一搁，蹲正了身子，“这个‘两百亿吨’是怎么估出来的？你连海底都没钻，光靠磁场就能算储量？”
【评估依据：磁场异常强度、异常区域面积、区域地质构造模型、以及南大陆西海岸已知铁矿露头数据综合推算。置信度：约七成。建议实地勘测验证。另：该区域与林远南向航线记录中的‘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存在空间重叠。建议在勘测铁矿的同时对石砌建筑群进行补充记录。】
林海蹲在舵楼里没动，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他听他爹讲过不止一遍——那面刻着符号的石墙、苔藓层下面还有更深层的刻痕、系统当时说那是“线索”不是“矿”。他爹当年走到石墙跟前蹲了半天，画了拓片就折返了。现在系统说那片石墙正下方压着两百亿吨铁矿。
他站起来朝舱口喊了一嗓子：“哈桑！你进来一下！”
哈桑从舱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竹管笔：“怎么了？我正削笔呢。迭戈说我的竹管笔削得太尖了扎手，让我削钝一点——”
“笔先搁着。”林海朝他招了招手，“你来看这个。”
哈桑钻进舵楼，把半截竹管笔别在耳朵上，蹲在林海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面板。系统面板对哈桑不可见，他只能看见林海蹲在地上对着半空中的虚无盯着看。但他跟着林海走了两趟南线，已经习惯了这种“国公爷家传的毛病”——林远蹲着看面板的时候他也看不见，但林远每次看完都会把内容说给他听。他蹲稳了等着。
林海把面板上的数据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磁场异常范围、预估储量、煤矿伴生情况、跟他爹记录的南纬四十七度石墙的空间重叠关系。念完之后他看着哈桑。
哈桑蹲在地上把耳朵上的竹管笔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急着说话，想了一会儿，开口问：“林将军，你爹当年走到石墙那儿的时候，系统有没有提示底下有矿？”
“没有。”林海说，“我爹回来跟我说过，系统当时只说‘线索’，没提矿。他蹲在石墙跟前看了半天拓片，画完了就上船折返了。后来系统更新过一次，说石墙那地方‘待专项勘测’。”
哈桑把竹管笔往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这次走南线，系统是头一回把铁矿跟石墙连到一块儿说的？”
“头一回。而且一口气给了两百亿吨、三百年的数。这数比我爹当年在秘鲁报的银矿储量还大。”
哈桑把竹管笔往耳朵上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得跟船上的人说清楚。别的不说，单是‘两百亿吨’这个数要是传出去——”他压低了声音，“广州港那边码头上随便一个扛包的都知道林氏远洋挖矿发了财。到时候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还有那些南海上的深色帆船，全得往南线挤。”
林海站起来，把航海日志合上揣进怀里：“所以先不往外传。船上的人得知道，但得限定范围。你跟迭戈先说，让他心里有数——他那张嘴比码头上卖鱼的阿婆还快，得提前敲打。”他顿了一下，“然后再跟四个新水手说。老水手那边我亲自去。”
哈桑应了一声钻出舵楼。林海蹲回原地又看了一遍面板上的数据，伸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调取详细数据”。面板展开成更细的列表——磁场异常的精确范围坐标、跟南纬四十七度石墙的相对距离、西侧海岸已知铁矿露头的延伸方向、跟南大陆西海岸已确认铁矿点的地质构造相似度比对。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在本次航次中优先对南纬四十七度石墙以南约五十海里处的西侧海岸进行登陆勘测。该区域磁场异常强度最高，且海岸线平缓便于登陆。预计可确认铁矿露头位置和初步品位。备注：该区域与石砌建筑群的距离约两天航程，可兼顾考古勘察。】
林海看完之后把面板关了，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甲板上迭戈正蹲在缆绳堆旁边用羊毛袜擦他的短刀——他每天早上都要擦一遍，说是“海上潮气重，铁器不擦就锈”。哈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迭戈手上的擦刀动作停了两拍，抬头看了一眼舵楼方向，又低头继续擦刀，嘴里嘟囔了一句：“两百亿吨……我擦刀擦一辈子也擦不完这么多铁。”
哈桑说：“你先别嚷嚷。林将军说了，先跟船上人说清楚，但出了这条船不许提。”
迭戈把短刀插回腰间的鞘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我知道。我嘴严。码头上卖鱼的阿婆问我林氏远洋跑哪条线，我从来只说‘跑南边’。具体跑到哪，她拿三条黄花鱼换我都不说。”
哈桑看了他一眼：“上次你喝多了在码头棚子里跟陈老六说‘咱家的船跑到冰墙后面去了’。”
迭戈脸一僵：“那次是喝多了！再说了陈老六又不是外人，他是码头管事的——”
“陈老六他小舅子在西班牙商馆当通译。”
迭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这回我连陈老六都不说。谁问都说‘不知道，跟着林将军走就是了’。”
林海在舵楼里听完了这段对话，蹲下来把航海日志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三日。系统检测到南纬五十度以南大规模铁磁场异常，范围约三十万平方公里，预估铁矿石储量约两百亿吨，伴生煤矿可供三百年开采。异常区域与爹当年记录的南纬四十七度石墙存在空间重叠。系统建议在本次航次中对石墙以南五十海里西侧海岸进行登陆勘测。已与哈桑、迭戈通气，船上人员待逐一告知。另：哈桑汇报迭戈曾酒后向码头管事陈老六透露航次信息。陈老六小舅子在西班牙商馆任通译。已令迭戈禁言，后续信息管控需加强。”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又添了一行：
“两百亿吨。爹当年在秘鲁报银矿储量的时候蹲在舵楼里念叨了一晚上‘够用一百年’。这回是两百亿吨铁。够用多少年？我不会算。回头让林洋算。”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推开舵楼门走到甲板上。正午的日头把海面照得白晃晃的，探风号的帆影在船头前方拉出一道长长的斜线。四个新水手蹲在船首甲板上吃午饭——炊饼夹咸鱼，跟出发那天早上一样的配置。刘阿满正拿手指头在甲板上画什么，陈阿福和王阿水蹲在旁边看，赵阿六一个人蹲在船舷边拿小刀削一块木头。
林海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刘阿满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将军，正午记船位了吗？我看你刚才在舵楼里待了半天。”
“记了。西南流推了四分之一海里。航向修正偏东半度。”林海从怀里掏出航海日志翻到刚写的那一页，把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没说“系统”两个字，只说是“船上的观测设备”——铁磁场异常的范围、预估储量、跟石墙的位置关系、计划中的登陆勘测点。
刘阿满听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他刚才画的东西——是一幅歪歪扭扭的南大西洋海图轮廓，用指甲划出来的，浅得跟猫挠的似的。他抬头问：“林将军，两百亿吨是多少？”
“不知道。”林海说，“反正比阿留申的铜矿多得多。”
陈阿福把咸鱼从炊饼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那咱这趟去南大陆，是挖矿还是考古？上回你说石墙上面有字，这回又说石墙底下有矿。先挖矿还是先拓字？”
“先登陆勘测。矿和字一块儿看。”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们四个把午饭吃完了去舱里把铁工具清点一遍——钻头、撬棍、凿子，一样一样对单子。到了南大陆要用。”
赵阿六把削了一半的木头揣进怀里站起来：“林将军，那个白色的地——冰墙后面那块——底下也有矿？”
“有。系统说整个南大陆西海岸都有铁矿露头。”
赵阿六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那咱以后是不是得在南大陆常住？跟阿留申似的，留人守矿？”
林海看了他一眼：“先在海岸上建个临时营地。常住不常住，等我爹跟朝廷商量完了再说。”
四个新水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问了。刘阿满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清工具去。”四个人往舱口走了两步，赵阿六忽然折回来，把怀里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递给林海：“林将军，这个给你。我刚才削着玩的，削了个船形。你搁舵楼里当个玩意儿。”
林海接过来看了一眼——木头削的是一艘小船，船首翘着，船尾方方正正的，船身上还歪歪扭扭刻了几道帆索的线。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木头分量轻，削得倒是挺匀称。
“手艺不错。”林海把小木船揣进袖袋里，“回头到了南大陆，你拿南大陆的木头再削一个。那个木头硬，敲起来跟铁似的。”
赵阿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南大陆的木头能削？”
“能削。就是费刀。”
赵阿六咧嘴笑了一声，转身追刘阿满他们去了。
林海蹲在甲板上把袖袋里的小木船又摸出来看了一眼。船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刻得歪歪扭扭：“探风号。赵阿六刻。”他笑了一声，把小木船收好，站起来朝舵楼走去。经过迭戈身边的时候迭戈正把羊毛袜从包袱里翻出来数第二遍——这回数到第四双的时候停住了，抬头问林海：“海哥儿，你刚才跟那四个新来的说铁矿的事，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两百亿吨。”
“他们什么反应？”
“赵阿六问能不能在南大陆常住。刘阿满问两百亿吨是多少。陈阿福问先挖矿还是先拓字。”
迭戈把袜子塞回包袱里系好：“这四个小子还行。没吓得腿软。”
林海蹲下来跟迭戈平视：“你当年头一回跟我爹去阿留申，听见铜矿储量的时候什么反应？”
迭戈想了想：“我算了一下能打多少把刀。算完了觉得够用一辈子。后来你爹说铜矿的储量够用十年，我就把刀数减了一半。”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迭戈的肩膀：“这回你不用减。两百亿吨，够你打刀打到下辈子。”
迭戈仰头看着林海：“那我得先把羊毛袜缝结实点。打刀的事回头再说。”
正午的日头偏西了一点点，海面上的光从白晃晃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探风号顺着信风往南偏西方向稳稳地走，帆索在风里绷出低沉的嗡嗡声。舵楼里系统面板又弹了一次，这回是一行小字：
【提示：当前航速约六节半。按此速度，预计抵达南纬四十七度石墙区域：约十八天。抵达石墙以南五十海里登陆点：约二十天。建议在抵达前完成登陆勘测的详细计划。是否现在生成？】
林海蹲在舵楼里点了一下“是”。面板上展开了一张空白表格，分了三栏：“登陆点坐标”“勘测目标”“人员分工”。他在第一栏里填了石墙以南五十海里的海岸坐标，第二栏填了“铁矿露头确认、品位初检、石砌建筑补充记录”，第三栏填到“人员分工”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哈桑！登陆勘测的分工你过来跟我一块儿排！”
哈桑从船尾甲板上小跑过来钻进舵楼，蹲在林海旁边看了一眼空白的第三栏，从怀里掏出竹管笔：“我拓符号，迭戈管绳索和帆布——登陆的时候小艇的帆索得他管。四个新水手两个搬工具两个记数据。老水手留船上守船。你带队登岸。”
林海在第三栏里一行一行写下来，写到末尾加了一行：“赵阿六带木头一块。南大陆的木头削一个带回广州。”
哈桑看了一眼那行字，抬头问：“赵阿六削木头的手艺好？”
“还行。削了个探风号给我。”
哈桑在“木头”旁边打了个勾：“行。我给他多备两把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