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港早春的日头爬得慢,辰时过了还藏在珠江口东边那层薄雾后头,码头上湿漉漉的石板缝里往外渗着隔夜的潮气。探风号泊在三号泊位上,船身外侧刚补过一遍桐油,黑褐色的板缝在晨光里泛着半干不干的光泽。跳板还没搭,一捆一捆的缆绳、木箱、铁工具在码头边沿码了一长溜,等着装船。
林海蹲在三号泊位那根最粗的缆桩顶上,靴底踩着缆桩圆头的平面,膝盖并拢,背脊弓着,姿势跟他爹蹲舵楼的样子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不过尺寸小了一号。他手里攥着一根烧过头的炭笔,笔尖秃了半截,在膝盖上摊着的那块海图板上划来划去。海图板是一块旧樟木改的,表面刨得平整光滑,边角被手汗和海水浸得发黑发亮,板子正中间用墨线画着探风号的简易侧影——三根桅杆、一面主帆、船首斜桁上挂着一面小三角旗。这板子是林远当年用过的旧料,林海出发去阿留申前自己动手改的,改完了在板子背面刻了一行字:“林海的海图板。第一块。”
围在旁边的十二个水手有蹲有站。蹲着的占了多数,其中四个是航海学堂去年冬天刚结业的,在教室里学了两年海图、罗盘、帆索、信号旗,考完了三场笔试两场实操,拿了学堂发的结业木牌,上头刻着“林氏航海学堂?丙辰届”,木牌用红绳系在腰带旁边,跟钥匙串挂在一起。这会儿四个人蹲成一排,膝盖上摊着油纸包着的早饭——炊饼夹咸鱼,吃的动作倒是整齐,咬一口饼嚼半天,眼睛全都盯着林海手里那根炭笔。
站着的几个都是跟过阿留申航线的老水手,其中一个叫周阿贵的,三十来岁,胳膊上有一道缆绳蹭出来的老疤,从手腕拉到肘弯,这会儿抱着胳膊靠在缆桩旁边的系船柱上,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叶卷,听林海说话。
“我爹当年走的是这条线。”林海把炭笔往海图板上一戳,笔尖落在板子左侧偏下的位置,那里画着一条弯弯扭扭的粗墨线,从珠江口一路往南再往西拐,绕过好望角之后斜插大西洋,末端落在南美洲西海岸一个画了圆圈的地名旁边。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秘鲁谷”。字是林海自己刻的,笔画粗壮,横平竖直,跟他爹的笔迹有七分像,剩下三分差在收笔的力道——他写“谷”字最后一捺收得太急,往上翘了个小钩,看着像要扎人。
“这条线,走了三年,七趟。”林海用炭笔的秃尖沿着粗墨线描了一遍,笔过之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炭痕,“好望角有葡萄牙人的站,马六甲有王叔的船厂,秘鲁谷口有咱家的商站。这条线上每一个停靠点都是熟人。”
他顿了一下,把炭笔从粗墨线上抬起来,移到板子右下角,那是一片什么都没画的空区域,只有炭笔轻轻勾了几笔浅灰色的波浪线代表海面。林海把炭笔笔尖往下一按,从粗墨线末端——秘鲁谷那个圆圈——往下拉了一道笔直的竖线,一直拉到海图板最下沿的边缘,炭痕重得几乎刻进樟木纹理里。
“我这次走的是这条线。”他沿着竖线又描了一遍,“从秘鲁谷口继续往南,沿智利海岸走到南纬四十七度,再往南,绕过冰墙通道,到南大陆西海岸。再往南——”他把炭笔停在竖线最末端,拿笔尖在板子上笃笃敲了两下,“再往南就是白色的地。”
四个新水手里头有一个叫刘阿满的,二十出头,圆脸,嘴边一圈软胡子还没变硬,嚼着炊饼的腮帮子突然停住了,含含糊糊地问:“海哥儿——不是,林将军,白色的地是什么意思?沙子是白的?盐碱地?”
林海蹲在缆桩上看了他一眼:“冰。整片整片的冰,从海平面往上长,长得比咱探风号的主桅杆还高。冰墙后面还有浮冰,浮冰后面还有冰川,冰川后面是山,山脊上的石头是红的,拿锤子敲一块下来烧一烧,能出铁。”
刘阿满把嘴里那口炊饼咽下去,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并排蹲着的三个同学。左边那个叫陈阿福的瘦高个儿正拿拇指把咸鱼从炊饼里往外抠,动作停在半道上,鱼块悬在饼沿上晃荡。右边那个叫王阿水的矮胖墩儿干脆把炊饼整个儿搁回油纸上了,油纸摊在膝盖上,饼还冒着热气。
“冰做的墙……”陈阿福把咸鱼块塞回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那船怎么过?冰上能行船?”
林海没回答。他旁边蹲着的哈桑抬了抬眼皮,手里那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右手捏着一截削得尖细的竹管笔,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划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本子翻过来给陈阿福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南方大陆——冰墙后有通道,宽两里,可通行大型船队。第一次南航测绘数据。”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哈桑记。林海口述。”
陈阿福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海,嘴里的咸鱼嚼得慢了。
“你们谁见过白色的地?”林海把炭笔往海图板角落的凹槽里一插,笔杆卡进槽里稳稳当当,他蹲在缆桩上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从左到右从四个新水手脸上扫过去,“见过冰墙的举手。”
没人举。刘阿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油纸包,陈阿福把咸鱼嚼完了开始舔手指头,王阿水把炊饼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噎,伸手去够腰间的竹水筒。第四个新水手叫赵阿六的,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蹲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林将军,你见过?”
“见过。”林海说,“去年春天去的。冰墙比探风号的主桅杆高出两倍还多。船开到跟前,整面墙从海平面直上直下,白得晃眼,站船头看一会儿眼睛就花,得拿黑布蒙着看。冰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是蓝的——深蓝,跟好望角那边的海水一个色。”
赵阿六把手里那半块炊饼搁在膝盖上,眼睛直了。
迭戈蹲在船舷另一侧的缆绳堆上,面前摊着一块旧帆布,帆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他那六双羊毛袜——两双厚的,两双半厚的,两双薄的。他正把袜子一双一双拿起来检查袜底有没有破洞,检查完一双往包袱里塞一双,嘴里念念有词:“厚的一双、两双。半厚的一双、两双。薄的一双、两双。六双。够穿到来回。”他把最后一双薄袜子塞进包袱角里,系紧包袱口的活扣,抬头朝林海这边看了一眼,“海哥儿,六双够不够?你爹当年去阿留申带了几双?”
“十双。”林海说,“回来的时候剩三双能穿的。剩下的全磨破了。”
迭戈蹲在缆绳堆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包袱重新解开,从里头掏出那双半厚的袜子重新检查了一遍袜底。检查完了又系上,嘴里嘟囔:“你爹十双回来剩三双。我六双……按这个折损法回来能剩几双?一双半?那中间脚趾头露出来的时候怎么办?拿帆布裹?”
哈桑坐在缆桩另一头,竹管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迭戈的袜子账——六双,厚薄各二。林远十双折损七双。按同比折算,迭戈抵达南大陆时剩余约两双可穿。建议:出发前再补四双。”写完了把本子翻过来给迭戈看了一眼。
迭戈蹲在缆绳堆上数了数本子上的字,抬头朝哈桑翻了个白眼:“你算得倒清楚。那你呢?你带几双?”
哈桑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不穿羊毛袜。我穿骆驼毛的。骆驼毛比羊毛耐穿,一双顶三双。”
迭戈嘴张了张,最后扭头朝林海喊了一嗓子:“海哥儿!哈桑说骆驼毛比羊毛耐穿!你听见没有!你给他派活的时候让他多走两步!他那袜子省着穿!”
林海蹲在缆桩上笑了一声,没接话。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码头后街的巷子口。他今早送林海到码头,本来只是顺路——铁厂那边余师傅今天开新炉,他得去看一眼——但走到巷子口看见林海蹲在缆桩上给船员开会,就停了脚步,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抱着胳膊听了一阵。
陈婉儿今早出门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别站巷子口偷听。要听就正大光明过去听。”林远当时回了一句:“我没偷听。我正好路过。”陈婉儿瞥了他一眼:“你路过巷子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你平时走路步幅多大我还不清楚?”林远没再争,揣着手出了门。
这会儿他靠在巷口墙根底下,听见林海问那十二个水手“谁见过白色的地”,听见迭戈数袜子数了两遍,听见哈桑报骆驼毛的账,嘴角一直弯着。迭戈蹲在船舷边上数完了袜子,抬头瞅见巷口方向有人,定睛一看是林远,张嘴就要喊。林远赶紧朝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林海那边,意思是别嚷嚷。
迭戈嘴闭上了,憋了两秒钟没憋住,扭头朝林海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跟哈桑嘀咕:“哥在巷口站着呢。听了半天了。”
哈桑头也没回,竹管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林远巷口旁听,未进场。建议:散会后单独汇报。”写完了自己笑了一声,“我这笔记越来越像朝堂起居注了。”
林海蹲在缆桩上把海图板重新拿起来,用袖子把板面上的炭痕擦了擦,重新画了一遍航线——这次画得更细,在竖线末端添了几道横线代表冰墙,横线后面画了半个圆圈代表南大陆西海岸,圆圈旁边标注了三个小字:“铁矿点”。画完之后他把炭笔别在耳朵上,抬头扫了一圈手底下的水手,站起来,蹲了半天的腿有点麻,跺了两下脚。
“我爹当年往西走的时候,船上十二个水手,一个翻译,一个管帆的,一个记账的,走了三个月才摸着秘鲁的海岸线。路上差点被葡萄牙人扣了,靠岸的时候淡水只剩两桶。”林海把海图板往胳膊底下一夹,“我往南走,船上有十二个水手,一个翻译,一个管帆的,一个记账的。粮食备了四个月,羊毛袜备了六双。我爸当年走西线的时候没有海图——他是一边走一边画。我往南走有海图——他画完了我接着画。”
他把海图板翻了个面,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爸往西,我往南。走错了算谁的。”
底下十二个水手有笑的,有沉默的,有低头盯着膝盖上油纸发呆的。刘阿满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饼渣:“海哥儿,走错了算你的。但你得把我们带回来。”
林海看了他一眼:“那当然。带不回来,我爹得把我逐出家门。”
巷口那边传来一声咳嗽。林远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揣着手踱到码头边沿,跟散步似的。他走到迭戈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迭戈包袱里那六双羊毛袜,点了点头:“带少了。我当年十双回来剩三双。你六双,按比例回来剩一双半。到了那边冰化了一地水,脚湿了没袜子换,你想拿什么裹?帆布?”
迭戈把包袱往怀里一搂:“哥!你偷听!”
“我没偷听。我路过。”林远站起来朝林海那边走过去,走到缆桩跟前仰头看了林海一眼,林海还蹲在缆桩顶上没下来。父子俩一个蹲在桩顶一个站在桩下,互相看了一会儿。林远伸手把林海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炭笔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画完了?”
“画完了。”
“冰墙的位置标了?”
“标了。南纬四十九度。”
“通道呢?”
“标了。宽两里。西侧水道窄,东侧宽。大船走东侧。”
林远把炭笔别回林海耳朵上,拍了拍他膝盖:“下来吧。该装船了。装完了早点走。下午潮水好。”
林海从缆桩上跳下来,脚底板在码头上跺了两下把麻劲儿跺过去,回头朝十二个水手一挥手:“散了!按单子装船!铁工具装底舱,粮食装中舱,羊毛袜——”他看了一眼迭戈,“羊毛袜让迭戈自己抱着。他得一路数。”
迭戈抱着包袱站起来:“我数什么数!到了地方再数!中间数丢了我找谁去!”
“你找哈桑。哈桑有记账本。”林海说完扭头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到林远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爹,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毛球上回搭便船拿了一片香料叶,迭戈说从你份额里扣了。我这次去南大陆,要是看到什么稀罕东西,给毛球带一件回来放它那排藏品里。带什么合适?”
林远蹲在码头上想了想:“别带吃的。带一块南大陆东海岸草地上的石头。毛球那排东西里还没石头。”
林海站起来应了一声往船上走了。林远蹲在码头上看他把海图板递给跳板边上的水手,又回头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陈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圆鼓鼓的,看形状像是刚蒸好的馒头。她朝林远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站那儿发什么呆,过来帮忙装船”。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边往巷口走一边朝船上喊了一嗓子:“林海!你娘带了馒头!给船员一人分一个!别都留着自己吃!”
林海从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巷口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缩回去继续指挥装船。码头上十二个水手来来往往搬箱子递工具,脚步声踩得石板地笃笃响。迭戈抱着羊毛袜包袱蹲在船舷内侧的缆绳堆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双厚袜子套在手上当手套戴,被哈桑从旁边路过看见了,哈桑闷头笑了一声,竹管笔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迭戈把羊毛袜当手套戴。建议抵达南大陆前禁止此类行为,袜子磨破了没处补。”
赵阿六扛着一箱铁工具从跳板上走过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朝林海喊了一嗓子:“林将军!白色的地上面能走路吗?还是得划船?”
“能走。穿着羊毛袜走。”林海在甲板上回了一句。
赵阿六愣了两秒,然后闷头扛着箱子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