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持续到深夜。
酒过三巡之后，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武将们划拳行令，文官们吟诗作赋，伊拉尔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跟吴烈比拼酒量，被吴烈冷冷地灌了三碗之后偃旗息鼓。诸葛亮摇着羽扇，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偶尔抿一口杯中的淡酒。
大宴将散之时，赵衍让人将一桩特殊的事物抬到了殿前。
那是一个铁笼。
铁笼里，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左眼上那道从眉骨劈到颧骨的刀疤已经结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他的双手被铁链锁住，脚踝上也系着沉重的铁镣，整个人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恶犬，曾经凶狠的目光如今只剩下疲惫和恐惧。
井下存根。
纳洪岛西南霸主，曾经不可一世的井下藩藩主。
此刻，他像一只困兽一样蜷缩在铁笼里，被抬到了太和殿的殿前广场上。
广场四周燃着数百支火把，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文武百官从殿内鱼贯而出，围成一个半圆形，沉默地注视着铁笼中的这个人。
赵衍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俯视着铁笼。
井下存根，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你率众据守纳洪岛，屡次劫掠我天元沿海商船，杀害我天元子民。今日你服是不服？
铁笼中，井下存根缓缓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右眼对上了赵衍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赵衍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仇恨、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天元人……井下存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们，不过是一群……
他没能说完。
两名卫兵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
赵衍没有兴趣听一个阶下囚的遗言。他微微抬手，身旁的禁卫统领会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光一闪。
井下存根的声音戛然而止。
鲜血溅在铁笼的铁条上，在火把的光映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深红色。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只完好的右眼依旧睁着，定格着最后一刻的仇恨。
广场上，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
天元万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然后所有声音汇成了一片。
赵衍转过身，走回大殿。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七个年头，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属于的孤独。
杀一个阶下囚，在另一个世界是不可想象的。但在这个世界，这是规矩，是警示，是让所有潜在的敌人知道——
犯天元者，虽远必诛。
常兴八年，二月。
昂斯帝国，威那亚。
冬雪初融，春寒料峭。
威那亚城的皇宫内，一间密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银峡走廊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和蓝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标记。
长桌首位，坐着威兰一世。
五十二岁的昂斯皇帝比两年前老了一些。他左额到右颊的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蛰伏的蜈蚣。但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甚至比两年前更锐利。那是一种被两次失败磨砺出来的锋利，像一块在砂石上反复打磨的刀刃。
在他两侧，坐着昂斯帝国的核心军事将领。
副将卡尔·冯·穆勒坐在他的右手边。四十出头的卡尔是威兰一世最信任的参谋，也是两次征讨贝尔伯的亲历者。他的右臂在第二次征讨中被贝尔伯守军的弩箭射伤，虽然已经痊愈，但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左手边坐着赫尔曼·冯·施泰因，那个在第二次征讨中率军攻打鹰嘴崖棱堡却久攻不下的猛将。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如今已经三十出头，蓄起了浓密的络腮胡，性格也比当年沉稳了许多。
此外还有五六名高级将领，都是昂斯军中的精锐之辈。
威兰一世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密室中一片沉寂。
诸位，威兰一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两年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两年前的冬天，我们从贝尔伯城下撤退。一年前的秋天，我们又在银峡走廊折戟。两次征讨，两次失败，损失了近三万精兵，耗资无数。
没有人敢接话。在座的每个人都亲身经历了那两场败仗，没有人愿意再提起。
威兰一世的声音微微上扬，两次失败，不是白费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第一次征讨贝尔伯，我们输在了准备不足，攻城器械不够，后勤跟不上，冬天一来就崩溃了。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二次征讨，我们输在了低估了天元的决心和贝尔伯的防御。鹰嘴崖棱堡是天元人的钉子，三百人守了半个月，我们五千人啃不动。更糟糕的是，天元人的水师从海上切断了我们的补给线，银峡走廊又被冻雨封路，后勤再次崩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所以，威兰一世转过身来，面对众将，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
第一，后勤。他的声音像是铁锤敲在铁砧上，从上个月开始，我已经命令沿银峡走廊每隔二十里设立一个补给站。每个补给站储存可供五千人食用十天的粮草。总计八个补给站，也就是说，从威那亚到贝尔伯前线，我可以在任何时候保障大军至少四十天的口粮。
卡尔微微点头。这个方案是他亲自监督执行的，耗时半年，动用了数千民夫，终于在去年冬天完成了全部补给站的建设。
第二，声东击西。威兰一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弧线，贝尔伯的哨探一直在监视银峡走廊正面的动向。所以，
他的手指停在了银峡走廊东侧的一片开阔地上。
三月初一，我将以春季军事演习的名义，调集一万精兵在银峡走廊以东的格林菲尔德平原集结。名义上是训练新兵，实际上，这一万人是真正的精锐。
赫尔曼皱起了眉头：陛下，贝尔伯的哨探虽然主要盯着走廊正面，但一万人的调动不太可能完全瞒过他们……
不，瞒得过。威兰一世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选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他拍了拍桌上的一份文件。
三月中旬，马都里王国的使团将来威那亚朝贡。这是每年都有的例行公事。但今年，我故意把朝贡的时间提前了，并且放出消息说，这次演习是为了在马都里使团面前展示昂斯军威。这样一来，一万人的调动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为了进攻贝尔伯，因为和展示军威是昂斯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