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莱昂一行便告别了驻守营地的长者，沿着他指明的路线继续北上。
长者原本想多留他们一天，好歹让马匹休息休息，可萨芙拉一听见父亲最后的消息来自更北面的山口，连早饭都吃得比平时快。
见她实在坐不住，长者便派了一名熟悉地形的战士同行，还把营地里能匀出来的干粮塞给他们不少。
“王要是知道殿下又回来了，估计得先骂我一顿。”临走时，长者仍忍不住叹气，“您可得平平安安地见到他啊。”
萨芙拉坐在马背上，冲他用力挥了挥手：“放心吧！等找到了父亲，我会告诉他你们守得特别好的！”
车队离开营地不久，路上的冰便又厚了几分。
向导带他们避开了一处已经被冰封死的山谷，改走背风的碎石坡。
伊拉一路维持着暖意，菲娅娜则盯着路边的霜纹，偶尔停下来记上几笔。
直到天色发暗，众人才在一处高地背后找到适合扎营的平地。
亲卫们忙着搭帐篷、喂马，露西亚和艾蕾希娅清点起剩余的药品，伊拉守在火堆旁帮大家烧水。
忙碌了一阵，营地里渐渐飘起食物的香气，有人一边喝汤一边争论今晚谁先值夜，连白天被寒风吹得发僵的手脚都松快了不少。
莱昂从锅里盛了两碗热汤，转头找了找，却没看见萨芙拉。
他端着汤绕过帐篷，才发现少女独自坐在营地外围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那里刚好能望见北方的天空，薄云被风吹得很散，星星透过云隙露出来，远处雪岭的轮廓隐隐约约。
“怎么坐到这儿来了？”莱昂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那边可热闹了。平时这种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往人堆里钻吗？”
“我偶尔也是会想安静一下的好吧。”萨芙拉回头笑了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碗，“哇，还是热的！谢啦。”
莱昂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捧着汤，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营地里的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混在风里，听着反倒让这片夜色显得更加安静。
过了一会儿，萨芙拉忽然指着远处的山脊：“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巡查部落。有一次我们走得特别远，晚上就住在这样的山边。我记得当时下着雪，父亲把我裹进他的披风里，第二天一早才发现，我把他的胡子都揪掉了几根。”
莱昂忍不住笑出声：“他没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呀！他一边揉下巴，一边说我以后肯定是个大麻烦。”萨芙拉也笑起来，“但那次巡查我一直记得。父亲看上去凶巴巴的，到了部落里却会挨家挨户地问粮食够不够、孩子有没有厚衣服。有时什么东西坏了，他还亲自去帮人修，结果反而帮了倒忙。”
她笑得肩膀直抖，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住笑意。
“那时候我总觉得，父亲什么都能做到。部落里的人见到他，眼睛都会亮起来。晚上大家围着火堆，缠着他讲故事，他会讲年轻时在暴风雪里迷路，靠着一匹倔马找到营地的事，还会讲老祖宗们怎么在北边的荒地上搭起第一顶帐篷。”
“听起来很有意思。”莱昂轻声说。
“嗯。可我最喜欢的，其实是他讲母亲的时候。”萨芙拉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我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有时候连她长什么样，都得靠父亲说起才能想起来。我问过他，母亲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厉害，他就说，母亲比他厉害多了，至少每次吵架，他一次都没赢过。”
莱昂笑了笑，没有打断她。
“父亲还说，母亲特别喜欢看雪停后的星星。她总嫌他只知道练武，非要把他拉出帐篷，陪她在外面冻上半天。”萨芙拉望着头顶的夜空，声音轻了些，“所以后来每次出门，我总会抬头看看。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也看过这些星星呢？要是她还在，会不会嫌我太吵，或者笑话我和父亲一样喜欢打架呢？”
她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我其实挺想她的。以前不太愿意跟别人说，总觉得父亲已经够忙了。现在连父亲都不知道在哪儿，我才发现，自己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他说呢。”
莱昂侧头看着她。萨芙拉一直把不安藏在笑容里，白天跑得比谁都快，此刻肩膀却微微垂了下来。
他想了想，说道：“我也听过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和一个普通人的。”
“什么故事？”萨芙拉转过脸来。
“那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日子过得也不轻松。他很爱自己的母亲，所以不管生活变成什么样，他都尽量让她过得好一些。忙起来的时候，他常常顾不上吃饭，回去却还记得带母亲喜欢的小点心。遇到难熬的日子，他也会躲起来难过，等擦干眼泪，又继续想办法。”
莱昂望着汤碗中晃动的火光，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事情明明已经很糟了，第二天醒来还会更糟。他会抱怨，会害怕，也会想，要是能轻松一点该多好啊。可是只要想到母亲还在等他，他就会起身，去做当天该做的事。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他好像一直在跟命运较劲，却从没主动把自己的人生扔下。”
萨芙拉安静地听着：“那后来呢？他过上好日子了吗？”
莱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是他的前世。那个在无数个普通又艰难的日子里咬牙走下去的人，也是曾经的自己。可如今再回头看，莱昂竟有些不敢把两者放在一起比较。
现在的他拥有强大的魔法，有愿意守护他的家人，有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还有那些把真心交给他的姑娘们。他曾遇到过险境，也曾害怕失去，可每当快撑不下去，总有人朝他伸出手。
如果当年那个人也能得到这么多陪伴，该有多好。
而如果换作现在的他，再独自面对那种日复一日的生活，他真的还能像那个人一样坚持吗？莱昂没有把握。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那个从来不肯主动认输的人。
“莱昂？”萨芙拉放下汤碗，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怎么讲着讲着，自己倒难过起来了？”
“有吗？”莱昂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这个故事我记得太清楚了吧。”
萨芙拉看了他一阵，忽然站起身。莱昂还以为她要回营地，谁知她转了半圈，直接坐进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口，把他的双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身前。
莱昂愣住了：“萨芙拉？”
“这样暖和些嘛。”她理直气壮地说，随后又把声音放轻，“我不知道故事里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不过，他那么努力地过日子，肯定也希望有一天能有人陪着他笑、陪着他吃顿热乎饭吧？”
莱昂低头看她，没说话。
“而且你也不差呀。”萨芙拉靠在他怀里，掰着手指数，“帮了那么多人解决麻烦，遇到危险还老冲在前面。我想你说的那个人要是认识你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伊拉留在营地周围的暖意恰好延伸到这里。莱昂慢慢收紧手臂，心口那股说不清的酸涩终于松动了些。
萨芙拉抬头望向星空，忽然笑了。
“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啦，想念的人也会一直记在心里。至于后面那些还没发生的故事……”她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咱们一起来书写吧。你、我，还有大家！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