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追出城堡时，萨芙拉已经走到了花园尽头。
夜里的风有些凉，她却连披风都没带，只穿着傍晚从聚居地回来时那身衣服。
路旁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很慢，偶尔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与刚才在餐桌旁的模样判若两人。
莱昂没有立刻叫她，直到她走到平时两人坐过的长椅旁，才开口问了一句：“吃那么一点就饱啦？厨房今天做的烤肉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咦？莱昂？”
萨芙拉回头时明显吓了一跳，随后又露出笑容，双手往腰上一叉。
“我今天在聚居地吃过东西了呀！怎么，你还想把自己的那份也塞给我？”
“那倒没有。”莱昂走到她旁边，瞧了一眼她空着的双手，“不过你出门前说想看看星星，怎么一直盯着地上走？”
萨芙拉下意识抬起头。今晚云有些多，只露出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她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回答的话。
“我就是随便走走嘛。你怎么也出来了？”
“来陪你走走。”莱昂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顺便问问，今天新来的那些族人怎么样了。”
萨芙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她先讲了老人孩子如何安顿，又讲到几辆车带来的牲畜瘦得可怜，明天得让人多送些草料。
说起这些安排时，她倒恢复了几分平常的利索，连哪个亲卫负责粮食都记得清清楚楚。
莱昂耐心听着，等她说完，才问：“北边呢？他们一路过来，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有点雪嘛，北边一直都这样。”萨芙拉晃了晃小腿，“绕远路挺麻烦的，不过人都到这里了，后面就好办啦。”
“真的只是雪吗？”
萨芙拉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了半天安置的事，却一直没提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什么。”莱昂望着她，“萨芙拉，北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呀？有我父亲在那里呢。”她笑了一声，握起拳头挥了挥，“他可是蛮族之王！除了你这个怪物，我到现在还没见过谁能赢他！”
这话若是平时说出来，她多半已经开始嚷着迟早有一天要把两个人都打败。可今天她说完便低下头，指尖一直捏着衣角，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
莱昂看了一会儿，索性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干、干吗呀！”萨芙拉赶紧往后躲。
“看看是不是累坏了。平时你嘴上说父亲最厉害，眼睛可比现在亮多了。”莱昂笑着收回手，“在我面前还费劲装得那么高兴，累不累？”
萨芙拉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别过脸，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回答：“……其实也没什么确定的消息。”
她终于讲起那批族人经历的事。好几条路被冰雪封死，前线传来的命令越来越少，护送队里还有人失去联系。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个走了很远才赶到格林谷的男人，竟也说不清父亲最近究竟在哪里。
“以前在北边，不管他多忙，我至少知道他在哪儿。”萨芙拉盯着脚尖，小声说道，“现在隔了这么远，我连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都不知道。我问了好多人，大家都说王一定没事，可谁也没亲眼见到他。”
她吸了吸鼻子，又很快抬起头，努力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他那么厉害，肯定还在打那些坏东西吧。说不定等我回去，他还会嫌我来得太慢呢！”
莱昂没跟着笑。萨芙拉的父亲当初提前安排大批族人南迁，自己却留在北方，这件事本来就让他在意。
如今连最后留下的人都接连失去联络，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的麻烦。
“萨芙拉。”他叫了她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
“啊？”
“就是上次你坐在树林边想你父亲的时候。”莱昂指了指远处的树影，“我那时不是答应过，等家里的事情忙完，就陪你回北境走一趟吗？”
萨芙拉愣住了。她当然记得，连莱昂当时的神情都记得。那时候她还觉得他随口说得太轻松，自己却为这句话高兴了很久。
后来格林谷发生了那么多事，莱昂的父母又一直昏睡，她自然没再提起。
“你还记着呀……”
“当然记着。”莱昂看着她，“父亲母亲已经醒了，眼下这边的事情也安稳下来。我打算准备准备，跟你一起去北方看看。那些族人一路走得这么辛苦，总得弄清楚他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你父亲也得亲眼见到才放心。”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这就是早该安排的事。萨芙拉却不敢再看他，胸口跳得厉害，连握着衣角的手都收紧了。
“可是……艾莉娅姐姐她们呢？”她隔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你才刚跟她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现在又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这是不是——”
“所以要和大家说清楚嘛。”莱昂接过了话，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我明天就去跟父亲母亲商量，再问问姐姐和菲娅娜她们。路上要带什么、聚居地还缺哪些东西，也得慢慢准备。你比我熟悉北方，到时候可得帮忙安排路线。”
萨芙拉怔怔地望着他，发现莱昂已经认真盘算起了行程。她听着他一句句说下去，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打算陪自己回家。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莱昂有些莫名其妙，“我刚才又说错什么了？”
“没有……”萨芙拉摇着头，声音却开始发颤，“我就是……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强，迟早能一个人回去。可今天看见那些族人，我突然特别害怕。我怕回去以后见不到他了，怕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她再也没办法把话讲完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萨芙拉急忙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莱昂这回没有取笑她。他在她身旁蹲下来，拿出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萨芙拉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哭得更加厉害，断断续续地讲起小时候父亲教她挥拳、骑马，还有当年把她打晕送走的事。
“我当时还跟他生气呢……连好好道别都没有。”
莱昂听得心里发酸，等她稍微缓过气，才伸手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萨芙拉平时最爱逞强，这会儿却连挣扎都忘了，只把脸埋在他肩头，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莱昂抱着她在长椅上坐好，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应着她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夜风吹过树梢，萨芙拉的哭声慢慢低下来，依旧舍不得放开他。
“明天我们就开始准备。”莱昂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到时候一起回去，看看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萨芙拉没有抬头，只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