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温镇的镇公所是一栋灰石砌的两层旧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盾形徽章。
进门之后是一条窄走廊，左手边是治安文书室，右手边是登记处。
走廊尽头有两扇关着的木门，上面贴着泛黄的纸片，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莱昂走进去的时候，登记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记官，正低头往一本厚册子上写东西。
桌角堆着几摞纸，旁边放着一方墨砚和一支磨秃了的羽毛笔。
一切看起来都规矩、慢吞吞，让人提不起精神。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的债务登记。”莱昂说。
老书记官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名字？”
“奥托·巴奈特，镇东铁匠铺的。”
老书记官放下笔，把面前那本厚册子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停。
然后他合上册子，看着莱昂：“你是什么人？当事人？债主？担保人？”
“都不是。”
“那就不能查。”
莱昂早有心理准备：“那如果奥托本人来查呢？”
老书记官重新拿起笔，蘸了一下墨水：“可以。但需要排期。最近档期排得比较满，大概要等到十到二十天之后。”
“十到二十天？”莱昂语气没变，但心里已经算了一下，“如果他三天之后就要被强制收债了呢？”
老书记官头也没抬：“那是另一回事。我这里只负责登记和查档，不负责调解和执行。你要调解找治安官，要执行找镇公所执事。我这里只管书面材料。”
“那我问几个问题。”莱昂说，“登记当天，奥托先生本人是否到场签字？欠条原件是否存档？见证人是谁？”
老书记官终于又把头抬起来了。
他看着莱昂.
“这位小兄弟，我刚才已经说了——你不是当事人，不是债主，不是担保人，没有资格查阅任何债务登记信息。你再问下去，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莱昂看着那张没有波澜的脸，意识到继续问下去确实没用。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档案室”字样的木门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走出来，步子有点急，走到柜台附近时脚下一绊，怀里的纸哗啦一下全散了。
纸张从柜台上滑下去，散了一地。
“诺亚！”老书记官眉头一皱，“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停职期间不要来前厅闹事。”
那个叫诺亚的年轻人低着头，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
他手指有些抖，捡起一张又掉了另一张，窘迫得不知道怎么收场。
莱昂蹲下去帮他。
几张散落的纸被拢到一起时，莱昂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角落有一行小字，写着“入库登记：二十六日”。他不动声色地把纸叠好，递回诺亚手里。
诺亚抬起脸，对上莱昂的目光时愣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莱昂.
那天在铁匠铺门口，莱昂看过他一眼，他也记得这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老书记官的视线还在，他什么也没说。
接过纸就快步走了。
老书记官重新低头写东西，嘴里还念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在忙什么。”
莱昂看着诺亚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转身出了镇公所。
皮特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对方不让查。”
“我就知道。”皮特说，“那怎么办？回去？”
“等一下。”莱昂往旁边走了几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过了不到五分钟，镇公所侧面的窄巷里探出半个灰袍身影。
诺亚四处看了看，快步朝他们走过来，步子很急，像随时准备转身跑回去。
他在莱昂面前停下，呼吸有些重。
“你是那天在铁匠铺门口的人……”
“嗯。”
诺亚咬了咬嘴唇，手指又开始捻衣角：“你来找奥托的债务记录？”
“对。”
“你查不到的。”诺亚的声音很小，“那些记录……明面上没问题。但是我……”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前签的欠条，用的纸是二十六天前才送到镇公所的库存。”
莱昂的眼神凝了一下。
“你确定？”
“我很确定。”诺亚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那批纸入库是我经手的，我记得很清楚，上面有入库章。老书记官不会注意这个，因为平时没人会查纸张日期。但那张欠条……确实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要参与？”
诺亚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
“我是被……要求的。有人找到我，说只要把那张欠条登记进去，什么都不用管。我不答应的话，我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我没办法。”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最后还是做了点手脚。我没把入库章盖在正面，盖在了背面夹层里。如果有人把纸对着光看，能看到日期的印记。”
莱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这个‘最后’做得挺关键。”
诺亚没有接话。
“谁让你做的？”
诺亚没有说话。
莱昂想了想，换了个问法：“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在镇子里地位不低？”
诺亚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至少比我高。”
莱昂也不觉得意外。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现在的情况是：假欠条用的是新纸，诺亚亲手入库的纸，他还在背面留了破绽。
但问题在于，这个破绽需要有人当面指出来，而且要让看到的人都信。
诺亚现在被停职了，让他亲自出面作证，那在“权威”面前，在“证据”和“真相”之间，真相不一定会赢。
需要的是一个让那个破绽、让那些纸必须被当众检查的场合。
“三天之后，他们来收铺子的时候，”
莱昂缓缓开口道，
“你只要做一件事——站在旁边看着。如果到时候有人问那张纸的日期，你照实说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
诺亚愣了一下：“可是……我……”
“你没有立场，也没有义务。”
莱昂说，
“但你有证人这个身份就够了。”
诺亚看着他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做？”
“现在还不好说。”
诺亚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看了莱昂一眼，转身快步走回了镇公所侧门。
莱昂站在原地，望着灰石楼顶那面褪色的盾形徽章，轻轻呼了口气。
皮特凑过来：“你知道怎么做了？”
“差不多。”莱昂说，“但是我们需要在那天之前先拿到那张欠条。”
“怎么拿？”
莱昂想了想：“你不是认识镇公所附近的人吗？”
“认识几个。”
“那就先打听一下，那张假欠条在谁手上。是放商社了，还是在老书记官的柜子里。”
皮特眉毛挑了挑，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你终于开始用我了。”
“你不是一直想学吗？”莱昂说，“先从这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