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钻进码头人群之后，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
莱昂拨开两个扛麻袋的脚夫挤到水边时，那件灰褐短外衣已经彻底不见了。
码头上全是人，搬货的、卸鱼的、讨价还价的，船工蹲在船头啃干饼，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纳凉。
没有人在意两个陌生人站在岸上张望什么。
皮特喘着气追上来，扶着膝盖弯腰：“……我说什么来着，他光看起来就跑得比我快。”
莱昂又看了一圈。
确实没了对方的身影，他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唉，回去吧。”
皮特直起身：“不找了？”
“不可能找得到了。”
回商会的路上皮特一瘸一拐，新鞋把脚后跟磨出了一道红痕。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扯一下鞋帮，嘴里嘟囔着“这鞋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莱昂走得不快，偶尔等他一下，但没说话。
进了诺兰商会后门，莉蒂娅正站在院子里和一个伙计交代事情。
她看见莱昂的表情时，手里翻账本的动作就停住了。
“跟丢了吗？”
“嗯，码头那边人太多了，他钻进去就不见了。”莱昂说，“抱歉。”
莉蒂娅合上账本，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头看向后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兵，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吃的？一个活人站在商会后门跟守门伙计说了那么久的话，你们谁都没看见？”
左边那个卫兵张了张嘴：“小姐，那个小贩……他、他就是个卖麻绳的，经常在附近转……”
“经常在附近转？”莉蒂娅的声音拔高了些，
“经常在附近转的人就能随便站到商会后门？就能跟我的伙计讨价还价？你们要是连门口的人都认不全，我要你们站这儿干什么？”
两个卫兵把头低下去。右边那个小声辩了一句：
“他应该是……从巷子里绕过来的，我们确实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到的。”
莉蒂娅冷笑了一声：“没注意到。行。”
她翻开账本，拿笔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旁边的伙计。
“这个月工钱，每人扣三分之一。不服的现在就可以走，商会不缺看不住门的人。”
两个卫兵脸色都白了，但谁也没敢再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莉蒂娅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了些，疲惫多过怒气：
“莱昂骑士，原本那个粮车诱饵的计划，只能先放下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有听到多少，但他们也肯定知道有人在调查了。”
“那你有别的打算？”
莉蒂娅看着他，考虑了片刻：
“粮车失踪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在差不多的路段，我怀疑那些路段本身就有问题。”
“你能不能替我去实地走一趟？就沿那些路线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其他的人我都信不过了。”
她补了一句：“当然我会付报酬的。”
莱昂点点头。
他虽然确实需要钱，但这次点头不全是因为钱。
对于这类打家劫舍的家伙，他可也是很嫌恶的，能帮着他人解决的话就尽量帮一下吧。
“可以。”他说。
皮特正在旁边活动脚踝，听完猛地抬头：“我也去吗？我刚跑完一趟，脚都——”
“你比我要熟知这一片区域。”莱昂说。
皮特张了张嘴，最后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莉蒂娅给了他们一张手绘路线图，标出了最近三次粮车失踪的大致范围，都在赫温镇以南，绕着一片矮坡和树林。
随后莱昂他们就出发了。
镇上的嘈杂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草坡的沙沙声。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有些岔路口连路牌都没有，只能靠车辙印判断方向。
皮特蹲在车板上看地图。
“前面应该有个岔口，地图上标的要前往附近的城镇，需要往左拐。但我看地上的痕迹，貌似往右走的更多。”
莱昂让车夫停了车，自己跳下去查看。
岔口处立着一根旧木桩，上面钉着三块方向牌。
他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最左边那块牌子的固定钉是新的，木牌边缘的颜色也比另外两块浅一些，他伸手扳了一下，木牌晃了晃，钉孔旁边的木头上有明显的撬痕——有人把它拔出来重新钉过。
他把两块牌子上的字对照了一下地图。
原本指向南边集镇的牌子，被转到了通往一片废弃矮林的方向。
而真正该走的路，变成了“磨坊小道”。
“看来，这里的路牌被人换了。”莱昂回头说。
皮特从车上跳下来，蹲到木桩旁边看了看。
“而且他们应该还会换回去，毕竟都挺长时间了，不然不可能没人发现。”
莱昂直起身，朝那条被改过指向的路望了一眼。
路窄，且树影重重叠叠，两边的灌木长得几乎要合拢。
车如果拐进去，调头都难。
“先回去，把路牌的事告诉莉——”
话没说完。
一阵风声。
一支箭从莱昂前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擦过，扎进路边的土里。尾羽还在颤。
接着林子那边传来一声愤怒的骂腔：“ctm的臭弓！准头歪成什么样了？早知道就不该用这把旧的！”
莱昂的手已经按到剑柄上。皮特反应更快，整个人已经缩到车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灌木丛里一阵窸窣。
先是几根枝条被拨开，接着是靴子踩断枯枝的脆响。
人影一个接一个从林间走出来，六个，七个，可能还有更多藏在后面。
为首的是个穿灰皮甲的大块头，肩上扛着一把缺口斧子，脸上横肉堆着笑，不怎么友善的那种。
“哟，”他看着莱昂，“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鬼，胆子不小嘛。一个人带着另一个小鬼就敢往这种地方钻？”
莱昂没有回答。他握着剑柄，把面前的人影挨个数了一遍。
皮特缩在车板后面，声音发颤地小声说：“莱昂骑士……咱们是不是有点倒霉啊’？”
莱昂盯着面前的人影，低声说：“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