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晨,连蝉都睡着了不鸣。
吴驹觉得自己或许是看错了,对面人穿的并不是嘉世的队服。
但又想,都是夏休期了,谁还会穿工作装?当然是穿自己的衣服。
她怎么会看到叶修出现在这里呢?
说是幻觉也太奇怪了啊。
然而伴随着红绿灯转为了绿灯,路对面的人把刚点燃的烟灭掉丢到垃圾桶里,一步步向她走来。
最后站定在她面前。
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溢出,顺着脸颊滑下去,啪嗒啪嗒,一滴滴的砸到了地面上。
“发生什么了?”
叶修皱着眉扶住她,吴驹因为不想被看到弯着腰在哭。
他一下又一下地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绷紧的情绪与神经。
“哥……我……我爸妈死是意外……”
吴驹终于忍不住了,“我甚至没有能恨的人啊!”
她嚎啕大哭。
她用手抓着叶修的衣服前襟,被工作压下去的情绪在遇到了哥哥的时候终于迎来了释放。
真奇怪不是吗,明明他们都已经不像原先那般要好了。
可是在看到了哥哥的那一瞬间,情绪却像是遇到了救星一样自己浮了上来。
“哥,我,我没有能复仇的对象,我,我就是命不好……”
她哭得浑身发抖,“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就她不愿意相信。
抽丝剥茧,循着蛛丝马迹一点点的去寻找答案。
然而越找越心凉,种种的迹象都表明——对,那就是一场意外。
等到所有的正常手段都使尽了,她和谢天仪的求证,其实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只是在等一场一锤落音的宣判。
没有商战陷害,也没有谋杀,那就是单纯的运气不好发生的意外。
所以吴驹才感到痛苦。
她甚至没有能去报复的人,也没有能去恨的对象,只能恨自己命不好。
叶修沉默地抱着她,任由她弯腰着哭泣时的泪水将自己的衣服前襟打湿。
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偶然。
嘉世第六赛季的成绩非常不好,不好到陶轩和他又一次吵架。
然后又一次的谈起,让他去露脸拉赞助。
他说‘别搞那些邪门歪道,把比赛打好才是正理。’
个人赛,擂台赛,团队赛。
擂台赛有他守擂,那两分算是还能保住。
个人赛和团队赛一个赛一个完蛋。
就算嘉世的战术再强,装备再强,队员都没有想要夺冠的那颗心,怎么可能打得好?
望着自己一手缔造的三冠豪门逐渐地跌落,叶修的心情,比谁都要糟糕。
陶轩把桌上的烟灰缸砸到了地上,迸起来的碎片差点扎到沐橙,被他挡了下来。
又一次的不欢而散,这样的场景早已经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
但叶修总是对于嘉世,对于陶轩,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嘉世能够回到最初的那个嘉世,大家一门心思向着冠军努力,上下一心。
伴随着第六赛季的常规赛一轮游快速出局,‘斗神状态下滑’的舆论开始愈演愈烈。
对此,他漠然不去关注,只是让队员们认认真真的去做好每天的训练。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也做不好,一天天的不是逃训就是出去喝酒玩闹。
今天,他在陪着沐秋调整新赛季嘉世队员们的银武数据,一摸兜,烟已经抽完了,于是就出来买烟。
却没想到,会正好碰到不知名原因出现在街头的吴驹。
没有说‘不要哭’这样的话。
因为叶修知道,这眼泪对于她来说是积攒的痛苦,释放出来比压回去要好很多。
只是。
“你才没有命不好呢。”
他抱着她,“我妹妹天下第一好命,就算她自己否认都不行。”
-
怀里的人哭的差不多了,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
“抱歉。”
吴驹用手擦了下自己的眼角,“我没忍住。”
“害,在你哥面前这个还需要忍?”
叶修对她笑了笑,“哥哥不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吗。”
他牵着她的手,慢悠悠的往前走。
上一次这样牵着手走,是多久多久以前了呢?
吴驹看着他,发现叶修的状态看上去也很疲惫,这让她更加感到不好意思了。
成年人的世界不像孩子一样的好过。
每个人的身上都压着不同的事情,谁也没有义务去给另一个人当垃圾桶。
“要去哪里?”
然而话到嘴边,却变了,她只是问道,向在前面牵着自己走的哥哥。
“嘉世宿舍不让带外人进去啊。”
叶修的声音慵懒不着调,“这么晚了,也不知哪家酒店还营业开门。”
事实上,吴驹来h市出差,秘书当然是给她订了酒店的。
想必叶修也是知道这一点,他又不是一点社会化程度都没有的傻子。
“是啊,也不知哪里还营业,是否还有空房间。”
吴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这个时候正是暑假,全都是来看西湖的人啊。”
嘉世大楼就在西湖旁边,总之是离得很近。
甚至也已经成为了不少玩荣耀的粉丝们的打卡圣地,拍照时候把自己和大楼上的红枫叶照到一起去。
“是呢,沐秋前两天还和我说,他打算去西湖边上支个摊子卖矿泉水。”
叶修走在前头,“一定卖爆了。”
“大商人苏沐秋。”
吴驹的笑声从喉咙中涌出来,“他比你们可会赚钱得多。”
她转过头向着隔了没多远的西湖望去,从影影绰绰的树林之中,望见湖中月亮平静的倒影。
从2012年的暑假,到2021年的暑假,整整十年。
物是人非。
“以前,路上到处都是扔的垃圾,吃完了的竹签子,喝完了的矿泉水瓶子。”
吴驹说道:“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干净了不少。”
“环卫工人很辛苦嘛,建设美丽h市。”
叶修说道。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的没的话。
吴驹没有聊起自己哭的前因后果,叶修也没有聊他在嘉世的种种遭遇。
他们只是说着一些过了时的老梗。
好像现在还是2012年。
好像再过上不久,就要世界末日。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个旅馆面前,小小的,窄窄的,价格因为旅游旺季出奇的高。
并且就只剩下一张大床房。
“爱要不要。”
前台人员头都没抬的用指甲刀搓着指甲。
最后还是要了。
人总得睡觉。
-
万幸,这可能是吴驹这辈子住得第一烂的小破房间,里面没有摄像头。
叶修靠在门边上,看着她拿手机照来照去,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刚刚被晚风吹得想要不顾一切的脑子,在这个时候突然上线了。
他还有吴驹,现在可不是基本上没有性别观念的孩子形态了。
他俩可都已经是成年人。
成年男女突然跑出来开房,还只有一张床?
“啪。”
叶修的手糊在自己脸上,“怎么忘了这一茬。”
检查完了的吴驹冒头出来,就看他脸上充满了很微妙很微妙的情绪。
但也就一瞬,叶修说道:“我睡地上。”
“喔。”
吴驹听到这句话,也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于是就看着叶修从楼口走下去,然后从前台抱了床被子上来。
在只有一扇小窗户的小房间里,窄窄的过道上,给自己打了个地铺。
“你明天还要上班吧?虽然已经不早了,但还是早点睡。”
他躺到地铺上,嘶,这地还真凉。
吴驹也躺到了床上,被子和床铺有一股带着水汽的潮湿霉味。
她娇惯太久,根本在这种环境中根本睡不着。
倒是听着叶修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
于是,她就悄咪咪地趴到了床边上,借由那小窗户外照进来的一缕月光,去看他。
她的手从床边上垂下去,用手指描摹他的五官。
哥哥的眉毛,眼睛,睫毛,鼻梁,嘴巴。
她的指尖从上到下,一点点的滑过。
那个时候,隔着2年,就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然而现在,隔了10年,却不觉得陌生了。
哥哥呀。
你为何总是出现在恰到好处的节点,我一放下你,你就追上来一点,我向你走,你就退一步。
让我想要放下,却也没办法完全放下,做不了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我成了这种我最瞧不起的优柔寡断的家伙。
吴驹掏出手机,手指在闹钟上方停留了一瞬,却还是没有按下去,把闹钟关掉。
阳光亮起之后,她就不能再做可以随意任性的妹妹,而是要去负起责任了。
然而,太阳啊,你可不可以晚一点升起来呢?能不能让我再做一会儿梦。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接着,从床边轻手轻脚的爬下,床下潮湿的霉味更重了。
叶修身上还带着一股烟草的味道,在霉味衬托下都没那么讨厌了。
她把脸埋到了他的颈窝,嘴唇紧贴着他脖子的大动脉。
血从这里流过,给这个名叫叶修的人生命。
她又往下一点,将头靠在他的左胸上,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的响声。
她很想抱抱他。
然而不敢伸出手。
靠也不敢靠太实。
却在这时,叶修翻了个身,转过来的身体的手臂抱住了她。
不知只是把手搭到人身上算不上是拥抱。
但吴驹任性的认为,这绝对算得上。
那就是他主动的。
她向上挪了挪,把脸靠到他的肩窝,双手抱紧了他。
哪怕明天早晨起来发现手臂整个麻掉了,这个拥抱,她也不想松开。
如同风筝线将风筝勒紧。
夜奔,夜奔,让我们沉入这寂静的夜色之中,走在这无蝉鸣叫的夏天里。
只是一颗心与一颗心的靠近。
越界也没关系……